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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电梯门打开,四季酒店大堂的暖气涌进来,和空调冷气混成一种让人皮肤发紧的湿度。陈国威走在前面,维多利亚落后半步,肩上披着父亲的外套,指尖还夹着那张擦过嘴唇的纸巾。她把纸巾揉成团丢进门厅的垃圾桶,动作很轻,纸团落在金属桶底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曼佐尼街的夜风裹着汽车尾气和烤栗子的焦甜味扑面而来。门童替他们拉开玻璃门,陈国威的司机已经把黑色奔驰S级停在旋转门外,双闪灯一明一灭地打着节拍。维多利亚弯腰坐进后座的时候,丝绒裙摆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截大腿,她伸手拉下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陈国威从另一侧上车,松了松领带结。车子驶出四季酒店的车道时,他侧过头看了女儿一眼。不是那种打量式的注视,而是父亲式的——看她有没有冷、有没有累、有没有在某个他没注意到的瞬间被人欺负了。维多利亚冲他笑了笑,把外套拢紧了些。

“保罗那边谈得怎么样?”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

“老样子。”陈国威说,“运输保险那块他咬得比较紧,不过下周交完文件应该能谈下来。”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说里佐家的人对这批展品的运输路线很上心,尤其是卡拉拉那件浮雕。”

维多利亚听到“卡拉拉”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父亲侧脸上。

“那件浮雕,”陈国威说,没看她,“马泰奥·里佐是不是单独跟你提过?”

车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米兰街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在维多利亚脸上留下明暗交替的光痕。她想起马泰奥在里佐办公室问她“是真品吗”时那个眼神——不是怀疑,更像是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提过。”她说,“签收单少的那一页就是它。他问了来源和真伪。”

陈国威没接话。他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把手放回大腿上。

“维多利亚。”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点,但不算严厉。“里佐家是做哪一行起家的,你知道。他们经手的艺术品,要么是洗钱,要么是抵押,要么是两条路一起走。马泰奥问浮雕是不是真品——他不是在跟你聊艺术。他在问你手里这件东西,有没有资格进他的棋局。”

维多利亚握着手包的手指收紧了。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隔着皮革面料传来闷闷的嗡鸣。她没去拿。

“我知道。”她说。

她确实知道。从她在酒会上看到马泰奥把恩佐·法尔科从她身边支开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某种比画廊和拍卖会更复杂的东西里。只是之前她一直站在棋盘的边缘看,现在马泰奥把一颗棋子推到了她面前,问她——你会走吗。

陈国威叹了口气。那声气很短,但从一个平时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胸腔里出来,已经算得上是一个明显的情绪表达了。“你妈说你明天要去布雷拉那边看新展。”

“嗯。吉娅约了我。”

“让安娜跟着。”陈国威说,“再带一个司机。”

“爸——”

“这不是商量。”

奔驰拐进维多利亚家所在的街区,路两侧的法国梧桐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司机减速,电动铁门缓缓滑开,车头灯扫过前院修剪整齐的黄杨木篱笆。

维多利亚在二楼卧室的窗前站了很久。

她已经洗过澡,换了一条藕粉色真丝睡裙,头发半湿着披在肩上。手机屏幕上吉娅的消息已经堆积了七八条——从“碧翠丝那女的到底什么来路”到“你该不会已经睡了吧”,中间穿插了一张截图,是碧翠丝·法尔科在四季大堂吧的自拍,背景里钢琴旁边那把空着的吧台椅,正好是马泰奥坐过的位置。

她把截图放大,在照片边缘找到一个模糊的金发侧影。那个侧影不属于马泰奥——角度不对,距离也不对——但她还是在那个模糊的轮廓上停了两秒才关掉图片。

吉娅又发了一条:她删了。发了不到半小时就删掉了。你说她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维多利亚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睡了明天再说”,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没开,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吊灯的水晶坠子上折出细碎的光斑。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上来的不是碧翠丝的自拍,不是保罗的试探,不是父亲在车上那些话——而是马泰奥说“我负责”时那个表情。他当时坐在吧台里侧的阴影里,右手搭在吧台上,袖子卷到小臂,指节上有一道淡淡的旧伤疤。他说“我负责”的时候没有看她,语气也不重,但那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枚硬币被弹到半空,旋转着,还没落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知道马泰奥说的“负责”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负责,也不是生意场上的担保。他说的是——你走进我这片地界,我会看着你。

而他在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把答案留到以后再给你”——意思是一模一样的。他不是不给答案。他是已经把答案写好了,只是没到拆封的时候。

维多利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

第二天上午十点,布雷拉画廊区。

秋天的阳光滤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地碎金。画廊区周末的人流不算多,三三两两的游客举着手机拍街边的老建筑外墙,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学生从窄巷里拐出来,车铃叮叮当当响一串。

维多利亚穿了一件奶油白羊绒开衫,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下身一条烟灰色直筒西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短靴。她把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吉娅走在她左边,穿得更张扬——姜黄色廓形西装外套,阔腿牛仔裤,脖子上挂着一副橘色镜片的太阳镜,手里端着杯外带拿铁,一边走一边说。

“——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吉娅把拿铁往嘴边凑,说到一半又拿开,“碧翠丝那条ins发出去之后,马泰奥那边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连个赞都没有。她就删了。”

维多利亚没有接话。她走在吉娅旁边,目光扫过街边一家画廊的橱窗。安娜跟在她们身后两米的位置,双手插在黑色风衣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像个沉默的影子。

“维多利亚。”吉娅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她,“你是不是有事没跟我说?”

“什么事?”

“你昨晚从包间出去的时候说是去洗手间,去了快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嘴唇上的口红没了,耳根还是红的。”吉娅用拿铁的杯沿指了指她的脸,“别以为我没看见。”

维多利亚把羊绒开衫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半截手指。“我说了。是去洗手间。”

“去了二十分钟的洗手间,回来耳根红,口红掉,嘴上有马提尼的味道——”吉娅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但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维多利亚·陈,你下去找马泰奥·里佐了是不是?”

维多利亚没有否认。她伸手从吉娅手里拿过拿铁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还回去,继续往前走。

“天哪。”吉娅追上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跳起来的兴奋,“你去找他了?在四季大堂吧?当着碧翠丝那个自拍狂的面?”

“碧翠丝那时候已经走了。”

“那不是重点!”吉娅挽住她的胳膊,把声音压得更低,“重点是——他点了两杯酒,其中一杯是给你的,你喝了,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维多利亚想起马泰奥说“我负责”时指节上那道旧伤疤,想起他说“维多利亚”时那个不轻不重的语气,想起自己在楼梯上按掉父亲来电那一刻手指的犹豫。

“他说他会把答案留到以后再给我。”她说。

吉娅愣了两秒,然后倒吸一口气。“耶稣基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她们走在布雷拉窄窄的石板路上,前面拐角就是吉娅约了去看的那家新展馆。维多利亚正要接下一句话,安娜忽然加快脚步走到她身侧,低声说了一句:“小姐,前面有人。”

维多利亚抬头。

画廊门口站着一个人。深棕短发,脸上有道疤,肩宽体阔,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

是达里奥·孔蒂。

他看见维多利亚,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说:“陈小姐,老板在二楼。他请您上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