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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大堂吧台的灯光调得很暗,琥珀色的光晕落在吧台大理石面上,像一层融化的焦糖。

维多利亚站在包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大约五秒。她跟父亲说去一趟洗手间,陈国威正在听保罗·格雷科讲热那亚港口的新清关流程,只点了点头,没抬头看她。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羊毛地毯,高跟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就是刚才马泰奥转身离开的那个位置。空气里还残留着极淡的古龙水气味,雪松和佛手柑的尾调,混着酒店中央空调送出来的干燥冷风。她没有多停,扶着扶手往下走,指尖在深色木扶手上划过,触感凉而光滑。

大堂吧在酒店一楼的东侧,半开放式的空间被几排高大的琴叶榕隔开,钢琴声从角落飘出来,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节奏比标准版本慢了一点,像弹琴的人也在等什么人。

维多利亚绕过那排绿植的时候,先看见了马泰奥的背影。

他坐在吧台最靠里的位置,白衬衫的袖子仍然卷到小臂,右手握着半杯琥珀色的酒——应该是威士忌,杯壁上凝着一层薄雾。他左手边的高脚凳空着,吧台上放了一杯没动过的马提尼,橄榄还沉在杯底,杯口凝着细小水珠,显然已经放了好一阵子。

维多利亚走过去的时候,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了几声响。马泰奥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把右手的酒杯放下去,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保罗放你出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大堂吧的背景音乐里刚好能听清。

维多利亚在他左边的空位坐下来,把裙摆顺到膝盖上方。墨绿色的丝绒在吧台灯光下泛出暗沉的微光,像深冬的树冠。她没有急着回答,先对吧台里的调酒师说了一句“一杯气泡水,加柠檬”,然后才侧过头看他。

“保罗不知道我下来了,”她说,“他跟我爸聊得正起劲。”

马泰奥这才转过来看她。碧色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变深了,变成了接近翡翠的颜色。他的眼窝很深,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睛下方,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实际上更疏离。但他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个刚压下去的念头。

“那你爸知道你下来了?”

“我说去洗手间。”

马泰奥把这句话在嘴里停了两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他喝酒的方式很干脆,不是品酒那种小口啜饮,而是像在处理一道工序——举杯、入口、咽下,完了把杯子放回去。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袖口的下摆蹭到了杯垫,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撒谎。”他说,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

调酒师把气泡水推到维多利亚面前,杯子里的柠檬片浮在水面上,气泡一串串往上升。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碳酸的刺激感在舌尖炸开,让她刚才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这不算撒谎,”她说,“洗手间在走廊另一头,我只是顺路拐了个弯。”

“顺路拐到一楼来了?”

“电梯方便。”

马泰奥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下午在办公室里那种公事公办的打量。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道自己算过很多遍的数学题,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还是忍不住再看一遍,想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维多利亚被他看得有点受不了,把气泡水放下去,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到手背上,凉丝丝的。

“那你呢?”她问,下巴朝那杯没动过的马提尼点了一下,“你在等谁?”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沉了一下。

马泰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自己的威士忌推远了一点点,手臂搭在吧台边沿上,身体往她这边倾了十来度。这个动作不大,但足以让她闻到他身上那股古龙水的后调——雪松淡了,剩下的是更底层的麝香和皮肤本身的热度。

“你觉得呢?”他反问。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住了。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能从余光里看到他搭在吧台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手腕内侧的静脉在冷色灯光下微微凸起,小臂上有一层很浅的金色汗毛。那只手离她的手臂不到五公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辐射出来的温度。

“我不猜。”她说,语气比她预想的要镇定,“你这种人说话绕弯,猜错了是你占便宜,猜对了也是你占便宜。”

马泰奥的眉尾动了一下。不是生气,而是像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正在重新估算面前这个人的分量。

“我不占你的便宜,”他说,声音放低了,低到大堂吧的钢琴声刚好盖不住,“要占的话,下午在办公室就占了。”

维多利亚的耳根又开始发烫。她想起了下午在里佐办公室电梯口那个眼神,还有刚才在二楼走廊上他抬她下巴的动作。这个男人每次靠近都像是在测量她的底线,但他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太久,总是在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就退回去,留她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所以那杯马提尼是给我的?”她决定把话挑明,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马泰奥看着她,眼神没有闪躲。

“是。”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他抬起手,用指节碰了一下那杯马提尼的杯脚,把它往她的方向推了两公分。“但你来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他根本不是在表白什么,而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的事实——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但她来了,所以他点的酒没有白点。

维多利亚的心跳重了一下。她从马泰奥的眼神里捕捉到了那一点真实的东西,和走廊上他收回手之前露出来的一样,是热的,被压在层层克制下面,只露出一小道缝隙。

她伸手端起了那杯马提尼。

橄榄在杯底转了一圈,酒液冰凉的触感穿过玻璃传到她掌心里。她喝了一小口,金酒的草本香气和干味美思的微甜在口腔里散开,后味带着一丝苦,但苦得很干净。

马泰奥看着她的嘴唇从杯沿上离开,看着她喉咙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目光在她脖颈上那条纤细的筋脉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你爸知道你在跟谁喝酒吗?”他问。

“不知道。”维多利亚放下杯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赌气的成分,“但他迟早要知道的。”

马泰奥的嘴角也动了。这一次,他笑得不那么克制了——只是很浅,但笑意真的到了眼角。

“陈小姐,”他说,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杯,杯沿朝她微微倾了一下,“你这个胆子,迟早得出事。”

“出事了你负责?”

“我负责。”

这两个字他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不需要经过大脑。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了,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维多利亚握着马提尼杯脚的手收紧了。吧台的钢琴声换了一首曲子,她没听出来是什么,节奏更慢了,像夜在缓慢地塌陷。

他们在吧台边又坐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但沉默不尴尬。马泰奥把自己的空杯子转了几圈,维多利亚把那杯马提尼喝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最后是她的手机在腿上震了三下——陈国威的来电。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父亲的名字在暗光里亮着。马泰奥也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吧台里的调酒师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把帐记到他房间。

维多利亚从高脚凳上下来的时候,鞋跟在脚踏上轻轻磕了一下。她把手机按掉,没有接——她不想在吧台旁边跟父亲撒谎,回包间的路上再想措辞比较安全。

走出两步之后,马泰奥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维多利亚。”

她停住,回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陈小姐”,是“维多利亚”。他的发音里带着意大利语的调子,把那个“维”字咬得特别轻,像怕把它咬碎了。

马泰奥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高脚凳上,侧身靠着吧台,灯光把他的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又恢复成了那种冷而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

“别再对别人用‘如果是面试呢’这种话,”他说,“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会把答案留到以后再给你。”

维多利亚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她想说点什么——想问他“那你的答案是什么”,想问他“为什么留着不给我”,想问他“马提尼是你给我的答案吗”。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他说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把答案留到以后再给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有一个答案,而且那个答案迟早会给她。

她点了点头。只有一下,很短,但足够让他看见。

然后她转身往楼梯口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节奏比下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点。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的背影,直到她转过琴叶榕的拐角,消失在二楼的楼梯口。

回到包间的时候,陈国威正和保罗·格雷科握手。保罗站起身,一边笑一边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那就等下周的好消息了”,陈国威用英文回了句“会准备好文件的”。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酒足饭饱之后那种松弛的客套。

维多利亚在门口站定,把嘴角调整成得体的微笑。陈国威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唇上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她。

“走吧。”他说。

维多利亚接过外套披在肩上。丝绒裙子的领口外面多了一层羊毛面料,暖意从肩头往下蔓延。她跟在父亲身后走出包间的时候,手机在包里又震了。

她拿出来看一眼。吉娅的消息。

——你到底在哪啊??碧翠丝刚发了条ins,就在四季大堂吧拍的自拍,背景是那个弹钢琴的。她配文是“等一个人”。

维多利亚把手机翻过来放回包里。

走进电梯的时候,她看见镜面墙里的自己——脸色和平常差不多,但嘴唇上沾着一层极淡的口红印痕,是刚才喝马提尼的时候在杯沿上蹭出来的。她从包里摸出纸巾,把口红印子擦掉,擦到一半手停了一下。

马泰奥留在吧台的那杯空威士忌杯和那杯只喝了三分之一的马提尼,现在应该已经被收走了。

但他在她走之前叫的那声“维多利亚”,还留在她耳朵里,和肖邦的夜曲混在一起,怎么都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