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拿破仑大道的阳光到了下午两点半已经褪去了正午的锐利,斜斜地打在街对面那栋新古典主义建筑的乳白色外墙上。维多利亚走出那扇没有标识的门,鞋跟踩在人行道的石板缝上,发出一声轻响。
安娜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那个深棕色的公文袋,袋子空了,封口没拉上,露出一截刚才马可·贝尔蒂塞进去的回执复印件。
“去喝一杯?”安娜把公文袋夹在腋下,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反正夫人交代的事办完了。”
维多利亚没立刻回答。她把被风吹到嘴角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时顿了一下——还烫着。她偏过头,用一种检查橱窗陈列的动作掩饰过去,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黑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柔光,腰线在西装的收腰剪裁下显得格外纤细。
“不喝。”她说,“回去换身衣服,晚上我爸约了保罗·格雷科吃饭,我得去。”
安娜挑了一下眉毛,没说话。两个人沿着蒙特拿破仑大道往东走,路过一间又一间亮着冷淡灯光的橱窗,路人的购物袋擦过她们的手臂,街角的报刊亭挂着一排当天的报纸,头版标题用粗体印着某个政治人物的名字,和里佐家族没有关系,也和陈家没有关系。
但维多利亚知道那些标题底下,翻到财经版或者法院公告栏,也许就能看到一两则关于某些家族某些生意的消息——用那种干燥的法律措辞包裹着,普通人读了会直接翻过去,内行人读了一行就能闻见火药味。
她父亲就是读得懂那种火药味的人。她母亲也是。
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从她们面前驶过,安娜伸手轻轻拉了一下维多利亚的手肘,把她往后带了半步,两个人停在了路边。电车过去之后,街对面的钟表店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金发,没有在橱窗,正看着她们。
不是马泰奥。
维多利亚认出了那张脸——达里奥·孔蒂,马泰奥的副手。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颧骨的旧疤在午后的光线下很明显。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马路冲维多利亚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确认了她的位置,然后转身走进了钟表店旁边那条窄巷。
“他在跟?”安娜的声音压低了一个调。
“应该是。”维多利亚重新迈开步子,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不是跟,是送。”
安娜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巷口已经没人了。“里佐家族的接班人,连叫人送一送都要用副手?”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调侃,更像是在替维多利亚掂量。
“他就是这种人。”维多利亚说。
她没有解释这句话的含义,因为她自己也还在想——刚才在电梯口他低头看她的那一眼,不是客套,不是试探,是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在做最后的确认。至于确认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会再来找她。
回家的路上安娜开车,维多利亚坐在副驾驶座,她把西装外套脱了叠在膝盖上,只剩一件白色丝质衬衫,领口的蝴蝶结被她解开了,垂在锁骨两边。车窗外的米兰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她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吉娅发来三条消息。
——晚上那场你去不去?
——听说恩佐·法尔科也会在。
——他妹碧翠丝刚发ins,定位就在四季酒店大堂,穿得像要去结婚。
维多利亚回了四个字:我去吃饭。
吉娅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和一个问号。
维多利亚没有解释。她把手机翻过来盖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保罗·格雷科的饭局不是什么轻松的场合。他是里佐家族的谈判代表,嘴皮子比枪还快,每一句话都裹着另一层意思。她父亲带她出席,不是让她去当摆设——陈家没有养摆设的习惯。
车开进她家所在的街区,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已经掉了一半叶子,金黄的叶片堆在人行道边上,被秋天的风吹得沙沙作响。陈家的宅子是那种米兰老派世家偏爱的样式,铁艺大门里面一座三层石砌别墅,窗框是哑光的黑色,门廊上挂着两盏黄铜壁灯。
安娜把车停进车库,维多利亚上楼换衣服。她站在衣帽间里,手指划过一排挂着的连衣裙和套装,最后挑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收腰短裙,领口不算低,但后背开了一条细长的V字,从肩胛骨之间一路延伸到腰窝上方。她站在穿衣镜前,侧过身看了一眼背面——那条V字的线条刚好落在腰线的收窄处。
她用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配在锁骨上,链子上吊着一颗小小的祖母绿。头发没盘,就让它散着,只在发尾抹了一点精油,让它们在走动的时候有一点分量地晃。
母亲苏菲亚在楼下等她,看见她走下来,眼里带了一点笑意。“马可·贝尔蒂下午打了一个电话给你父亲,说里佐家族那边的财务顾问对接很顺利。”她顿了顿,帮维多利亚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发丝,“还特意提了一句,说你办事利落。”
“补签收单的是马泰奥·里佐。”维多利亚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换鞋,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常的事。
苏菲亚没有接话。她站在楼梯口,看着女儿弯腰扣上高跟鞋的搭扣,墨绿色的丝绒裙摆垂在脚踝上方,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腿。她知道女儿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陈家大小姐在里佐家族的办公室里,是二代接班人亲自出来签的字。
“你爸在车里等。”苏菲亚只说。
饭局设在四季酒店二层的一间私人包间,窗外能看见米兰大教堂的尖顶在夜空中亮着暖黄的灯。保罗·格雷科已经到了,正和陈国威坐在沙发上聊天。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和气,脸上蓄着的胡子修剪得比上次酒会时更短一些。
“维多利亚。”他站起来,用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姿态握了握她的手,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不轻,“上次在酒会上人太多,都没好好跟你说话。”
“保罗叔叔客气了。”维多利亚笑了一下,坐到父亲旁边。
菜还没上,酒先倒了。保罗说话的方式和他谈判的风格一样——从家常开始,先问了几句维多利亚的毕业展,夸了两句“虎父无犬女”,然后话题一转,用一种很自然的节奏转到了陈家和里佐家族最近合作的那批艺术品运输保险上。
陈国威接话接得平稳。两个人像是在下棋,每一句话都是落子,有时候维多利亚能听出来,有时候她得在脑子里转一个弯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的意思。
“对了,”保罗放下酒杯,看向维多利亚,语气忽然变得更随意了一些,“下午马泰奥跟我说,你替陈家送了展品的图录过去。他说你做事很仔细。”
这是第二次有人在她面前提到马泰奥·里佐了。
维多利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玻璃杯沿压在下唇上,停了一秒才放下。“马泰奥先生也很仔细,签收单少了一页,他当场就发现了。”
保罗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他就是这样,眼睛太尖,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他靠回椅背,灰蓝色的眼睛在维多利亚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某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情,“不过他对你倒是挺上心。”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分量比前面所有的话都重。
陈国威没有接话。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变化,但维多利亚注意到父亲握着杯脚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维多利亚笑了笑,没有躲开保罗的目光。“保罗叔叔的意思是,里佐家族对接手这批展品的人都很上心?”
保罗看了她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亮,把包间里那层薄薄的紧张感冲散了一半。“你女儿这张嘴,”他转头对陈国威说,“比你厉害。”
菜上来了。白松露烩饭的香气弥漫开来,话题重新回到了生意上,运输保险、关税报关、下个月那批威尼斯画派的装箱方案。维多利亚一边吃一边听,偶尔在父亲需要的时候补上一两句细节,不多话,也不怯场。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在桌布底下偷偷滑开屏幕,是吉娅发来的消息。
——我刚看见马泰奥·里佐在四季大堂。
维多利亚的手指顿了一下。
——跟碧翠丝·法尔科在一起。碧翠丝穿了一条银色鱼尾裙,挽着他的手臂。
维多利亚把手机翻过来重新放回包里。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单宁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开来,她表情没有变,只是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脚上转了一下。
那个动作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但陈国威注意到了——他看见女儿手指底下那只红酒杯的杯脚,被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轻轻转了一圈,和下午在三楼走廊上,马泰奥·里佐转着尾戒的姿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