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 禁域玫瑰

第 2 章 · 米蘭的第二次巧合

布雷拉街区的夜风裹着十一月的凉意,从窄巷里穿出来,把路旁悬铃木的落叶吹得沙沙响。

维多利亚站在画廊门外的石板路边,手机屏幕亮着,叫车软件上的小圆圈转了两分钟还没配对到车。苏菲亚·陈站在她左手边,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一只手拎着米色羊皮手袋,另一只手把风衣领子拢了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维多利亚知道她累了——母亲累的时候会微微抿紧嘴角,就是这个样子。

安娜·里奇站在两人身后三步的位置,深色皮肤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短发下的耳钉反了一点路灯的光。她穿着黑色短夹克和同色长裤,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姿像一根绷紧的弦。酒会上她全程守在展厅侧门边上,没碰过一口酒,维多利亚递给她的一杯气泡水她也没喝完。

「明天下午两点,」苏菲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妳替家里跑一趟蒙特拿破仑大道,把展品图录送到里佐家族的办公室。」

维多利亚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上还在转圈。

「图录?」她偏头看向母亲,「不是应该走快递或者让公司的人送吗?」

「这是两家战略合作的第一道手续。」苏菲亚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提醒的意味,「陈家的女儿亲自送过去,和随便派个职员送过去,分量不一样。妳爸的意思,我的意思,都是妳去。」

维多利亚没接话。她想起两小时前马泰奥扶她手肘时那两秒的体温,想起他坐在宾利后座上扯松领带的漫不经心,想起父亲说的那句「陈家在里佐家族的视线里」。她不知道自己明天走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会不会再见到他。

「知道了。」她说。

苏菲亚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耳边一缕被风吹散的长发别到耳后,手势很轻,像维多利亚小时候她每天早上替她梳头那样。然后她转过身,对安娜说:「你跟着她。」

「是,夫人。」安娜的声音短促而干脆。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陈家的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替苏菲亚开门。苏菲亚上车前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别迟到。」

车门关上,尾灯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红光,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维多利亚的手机终于震了一下——配对成功,三分钟后到达。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看画廊的彩绘玻璃窗。灯已经全灭了,窗面上的圣母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被夜色洗过一遍。

「陈小姐,」安娜走到她身边,「明天的图录,需要我提前检查一下清单吗?」

「明天上午你再帮我过一遍。」维多利亚说。她忽然觉得有点冷,黑色贴身针织裙的领口开得不低,但风还是从袖口和下摆往里钻。她把双臂交抱在胸前,手指碰到自己左手腕上一条细细的玫瑰金手链,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缩了一下。

「你在想酒会上那个人?」安娜问。她的语气不像在打听,更像在评估安全。

维多利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说:「叫的车来了。」

────

隔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蒙特拿破仑大道。

这条街是米兰的奢侈品心脏,橱窗里陈列着这个城市最贵的东西——手工皮鞋、定制礼服、镶钻腕表。里佐家族的办公室就设在街中段一栋浅灰色石建筑的三楼,外墙上除了门牌号之外没有任何标识。不认识的人从门口经过,绝不会猜到这扇门后面运转着半个意大利北部的灰色生意。

维多利亚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丝质衬衫,领口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外面套一件深灰蓝色修身西装外套,下面是同色系的九分西裤和黑色尖头低跟鞋。她把及腰的黑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左耳上还是那颗珍珠耳钉。安娜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袋,里面装着陈家的展品图录和签收文件。

电梯很老,门是那种需要拉开铁栅栏再推木门的老式结构,但保养得极好,黄铜把手擦得锃亮。维多利亚按了三楼的按钮,电梯嗡嗡往上走的时候,她对着电梯里那面窄长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蝴蝶结。

「紧张?」安娜问。

「不是紧张。」维多利亚说。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更像是一种被放在天平上等待称量的位置感——她今天不是维多利亚,她是陈家的维多利亚。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带着陈这个姓氏的重量。

电梯停在四分之一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维多利亚的胃也跟着顿了一下。

三楼到了。铁栅栏拉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墙上挂了一幅抽象油画,色调是暗红和深棕,看起来有点压抑。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深色橡木门,门边墙上嵌着一块极小的黄铜铭牌,上面只刻了「Rizzo」六个字母。

安娜伸手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秃顶圆脸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色三件套西装,肚子把马甲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马可·贝尔蒂——维多利亚记得父亲提过这个名字,里佐家族的财务顾问,管账的,手不沾血但比谁都精。

「陈小姐,」马可的笑容像是用量尺量过的,角度精准,不冷不热,「请进,请进。您母亲早上已经打来电话了。」

他把维多利亚和安娜领进一间不算大的会客室。这里的装修和走廊一样克制——深灰色布艺沙发、玻璃茶几、一张胡桃木办公桌。窗外是蒙特拿破仑大道的街景,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排平行的光条。

「请坐。」马可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安娜没有坐,她把公文袋放在茶几上,退到门边站着。

维多利亚从公文袋里取出图录,一共三册,硬壳烫金封面,里面收录了陈家这次合作的八件展品的高清照片、来源证明和估价报告。她把图录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又从袋底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签收文件。

马可拿起第一册图录翻了翻,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翻到第三册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的右手拇指卡在册页之间,左手去翻茶几上的信封,把签收文件抽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然后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陈小姐,」他的语气还是客气的,但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像一扇门被轻轻闩上了,「签收单少了一页。」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一眼安娜,安娜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总共应该有四份签收单,」马可把文件摊开,「您看,这里只有三份。第四份对应的图录编号是C-0721,也就是第三册里那件卡拉拉大理石浮雕的签收确认页。」

维多利亚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翻了翻。确实少了一张。她的脑子飞快转了一遍——昨晚回家后她把文件放在书桌上,今早出门前检查过,但检查的时候她只数了图录的册数,没把签收单一张一张摊开来对。

失误。很蠢的失误。

「马可先生,」她把文件放下,声音很稳,「这应该是在装袋的时候漏掉了。我可以请人立刻送过来,或者——」

「或者您明天再来一趟。」马可接过话,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个精准的角度,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个软钉子。明天再来,意味着今天的事情没办成。第一道手续就出岔子,传出去不好听的不只是维多利亚一个人,是整个陈家的名声。

维多利亚咬了咬下唇。她可以感觉到耳根在微微发烫,但她没让自己露出更多表情。她正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会客室的另一扇门开了。

那扇门不是走廊进来的正门,而是通往里侧办公室的内门。门开得很轻,没有声响,但维多利亚还是立刻感觉到了——因为马可的坐姿忽然调整了一下,脊背挺直了半寸。

马泰奥·里佐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没系扣,里面是白衬衫,领带没打,领口敞了两颗扣子。金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比昨晚在酒会上浅了一个色号,碧色眼睛扫过会客室的时候,维多利亚觉得那道视线像一把并不锋利但很沉的刀——不会划伤你,但会压住你。

「差了什么?」他问。声音和昨晚一样低,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马可站起来,把情况简短说了一遍。马泰奥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走到茶几前,弯下腰,把三份签收单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没有看维多利亚,但维多利亚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雪松味,和昨晚一模一样。

他把签收单放回茶几上,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支银色的钢笔,拔开笔帽。

「第四份签收单的空白件你们有。」他对马可说,不是问句。

「有的,马泰奥先生,但是——」

「打印出来。」马泰奥说,语气还是那么平,但马可立刻闭上了嘴。财务顾问的圆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犹豫,然后他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办公桌后面的打印机。

马泰奥这才转头看向维多利亚。

「图录里那件卡拉拉大理石浮雕,」他说,语气公事公办的,「来源是哪里?」

维多利亚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从耳根的热度上拉回来,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十八世纪晚期,托斯卡纳工坊出品。原藏家是佛罗伦萨的斯特罗齐家族旁支,我们去年从那边的私人拍卖会上收过来的。有完整的流转纪录和鉴定书。」

马泰奥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转开了。

打印机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页纸。马可把签收单拿过来,放在茶几上。马泰奥弯腰在四个签名栏上各签了一笔,字迹不大,收笔处带一点利落的拖锋。然后他把笔帽合上,钢笔收进内袋。

「收好。」他说,把签收单推到她面前。

维多利亚看着他。他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她确定了昨晚那种感觉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每次帮她之后,都会故意把距离拉回去。不是冷淡,是控制。像一个人把一只脚踩在油门上,另一只脚死死踩着刹车。

「谢谢。」她说。这次没有反问,没有嘴硬,只是单纯的两个字。

马泰奥颔首,转过身对马可交代了一句:「图录做完归档之后送一份到我的桌上。」然后他朝内门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角度很浅,维多利亚只能看到他半边轮廓——金发的边缘被阳光镀出一圈极细的光晕,鼻梁和下颌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切的。

然后他走进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声响。

马可清了清嗓子,把三册图录和四份签收单整理好,装进一个印着里佐家族暗纹的档案袋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回执信封递给维多利亚:「这是给陈家的签收回执,麻烦您收好。」

维多利亚把信封放进安娜的公文袋里,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外套的下摆。会客室里的百叶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带歪了一道,阳光从偏掉的那排叶片里漏进来,在她半边脸上落了三条细长的光斑。

「谢谢,马可先生。」她说。

安娜替她打开会客室的门。走廊里的灰色地毯吸掉了她们脚步声的大部分回响,只留下鞋跟踩在薄地毯上那种闷闷的节奏。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维多利亚听见身后有一扇门开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但安娜回了。安娜看了一眼之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维多利亚的手肘。

维多利亚这才转身。

马泰奥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没拿东西,看上去像是刚好要出来,又像是特意走了出来。他走了几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手按了电梯旁边的下行按钮。

电梯门上的指示灯从三楼跳到二楼,再跳到一楼,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上爬。

「图录那个浮雕,」他说,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是真品?」

维多利亚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没有转过来,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听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只是用不看她来掩饰。

「是真品。」她说。

电梯到了。铁栅栏拉开的金属声响彻走廊。维多利亚和安娜走进电梯,她转过身,伸手去拉内侧的木门。就在门合上之前的那一秒,马泰奥低下了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的碧色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情绪。但那种看她方式——不像是看一个送文件来的合作伙伴的女儿,更像是在看一个他已经决定要记住的人。

电梯门阖上了。

铁栅栏合拢的声音比拉开时更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切断了。电梯开始往下走,厢体微微晃了一下,头顶的老式灯泡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安娜从公文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陈小姐,你耳朵红了。」

维多利亚接过来,没擦,只是捏在手心里。

电梯降到一楼。她们走出那扇黄铜把手擦得锃亮的老式电梯门,走进蒙特拿破仑大道午后两点的阳光里。街上的奢侈品橱窗依旧亮着冷淡的灯,路人拎着购物袋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栋浅灰色石建筑的三楼刚刚发生了什么。

但维多利亚知道。

她把那张纸巾叠了两叠,塞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没有标识的门。

门是关着的。三楼走廊上,马泰奥·里佐正转身走回办公室。他的手指转了转左手小指上的尾戒,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在电梯口看她的那一眼之间,像是隔着一条他自己亲手画出来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