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出运河边的小路,驶进一条两侧栽着法国梧桐的林荫道。维多利亚让安娜在一条安静的街角停下来,对面是一家门面窄小的熟食铺,橱窗里挂着几串萨拉米和一整只帕尔马火腿。推开车门的时候,正午的热气扑上来,把她西装外套里的衬衫领口烘得微微发潮。她站在人行道上眯了眯眼,等安娜锁好车走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推开熟食铺的玻璃门。
铺子里的冷气开得足,柜台后面的胖子老板正用长刀片刨着熏肉,刀刃擦过肉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维多利亚点了两份帕尼尼和两杯浓缩咖啡,安娜加了一句“火腿多加”。老板抬眼看了看她们两个人,大概觉得不像附近上班的,没多问,手上的刀片继续匀速推下去。维多利亚靠在柜台上,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马泰奥还没回那条“按原始合同走”,她也不打算再发。
“恩佐那通电话打完之后,马泰奥一个字都没回你?”安娜接过老板递来的浓缩咖啡,一口喝掉半杯,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习惯性地扫着门口。
“没回。”维多利亚咬了一口帕尼尼,面包含着麦香和火腿的咸味,她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他不是没看到,是不想在这个节点上说太多。恩佐刚挂电话,他马上回我,等于告诉恩佐他在等我的消息。”
安娜想了想,点点头,没再追问。门外一个骑自行车的邮递员按着铃铛掠过,车筐里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维多利亚把剩下的帕尼尼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又把手机拿起来。这次她没看消息,直接点进通讯录,把恩佐的号码重新调出来。安娜的目光从咖啡杯沿上越过来,在她屏幕上停了一秒,没说话。维多利亚也没有拨,只是把那个名字下面的号码数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把屏幕按灭。
“他在法尔科办公室里那两小时,不是跟碧翠丝商量,就是跟他父亲商量。”维多利亚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回柜台上,瓷器碰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恩佐这个人,当面认输认得干脆,但认输对他来说只是换一条路走。他撤掉排他性条款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说明这条款本来就不是他真正的底牌。”
安娜把最后一口帕尼尼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不知道。”维多利亚拉了拉西装袖口,站起来,“但我猜他不会直接碰合同了。他可能绕开合同,从我身边的人下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咖啡偏苦。安娜却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看着她转过来的脸,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声音压低了些:“比如谁?”
“比如我爸妈。比如吉娅。比如你。”
安娜放下咖啡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没有反驳,只是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摸了一下腰侧别着的东西——维多利亚知道那是什么,没往那边看。老板这时候把找零放在柜台上,硬币滚了两圈才停住,维多利亚把硬币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钱包,动作不急不缓。
从熟食铺出来的时候,街上的阳光更烈了些,梧桐树的影子被晒得缩成一团,紧贴着树干。维多利亚站在树荫边缘,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不是马泰奥,是马可·贝尔蒂发来的邮件提醒——恩佐的修正提案已经发到陈家公司邮箱,抄送了里佐财务部。她扫了一眼时间,一点三十七分。恩佐离开她办公室以后不到四个小时就把重新措辞的提案交了,快得不像重写,像是早就备好了两套方案。
“恩佐把修正提案发了。”她对安娜说,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给她看。
安娜借着她的手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发这么快?”
“说明他在我办公室认输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退路。”维多利亚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他今天来根本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测我和马泰奥之间到底有多深。他测到了,所以回去汇报了两个小时,然后把他早就写好的B方案发出来。”
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阳光把金属把手晒得烫手,她缩了一下指尖才重新握住。安娜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的时候问:“条件有变吗?”
“我没细看。”维多利亚系上安全带,靠进椅背,“回去再看。”
车子驶出林荫道,拐进一条车流密集的主干道。米兰正午的街上,一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车厢里的乘客被挤得贴着玻璃。路边一家花店门口,穿围裙的店员正往桶里加水,水花溅在人行道上,很快就被太阳蒸干。维多利亚看着窗外这些景象,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碧翠丝提前三天订了科莫湖东岸会所露台的位置。三天前,恩佐的提案还没发到陈家邮箱,马可·贝尔蒂还没把原始合同送过来,她甚至还没决定要不要赴码头的约。碧翠丝那时候就已经在观察了。
这个女人不是跟在恩佐后面捡情报的。她在恩佐行动之前就在布局。
维多利亚把手指抵在下巴上,指腹摩挲着嘴唇下方的弧线。安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得更稳了些。车子经过圣安布罗焦教堂的时候,钟声正好敲响下午两点,低沉的钟声震得车窗微微发颤。维多利亚在这个声音里开口:“两点到了。给马可打个电话。”
安娜把蓝牙耳机戴上,单手扶着方向盘,拨出了马可·贝尔蒂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安娜简短地说了两句,把耳机摘下来递给维多利亚。维多利亚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马可·贝尔蒂那略带鼻音的声音传过来:“陈小姐,我正要打给您。恩佐·法尔科的修正提案已经发到贵公司邮箱,我也收到了抄送。我大概扫了一眼,排他性条款全部删除,优先协商权的措辞完全遵照原始合同第三页第四款,没有新增附加条件。”
维多利亚听完,沉默了两秒。这个速度太快了,快到让她觉得恩佐今天早上进她办公室之前就已经决定要输。但他不可能想输。除非他想借这一次输,换另一次赢。
“马可先生,恩佐发提案的时间是一点三十七分,他离开我办公室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左右。中间这两个小时他人在法尔科办公室,提案是他回去之后现改的还是之前就备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马可·贝尔蒂应该是在查看邮件的时间戳和附件属性。过了大约十秒,他重新开口,声音放慢了,像是在一边看一边说:“这份文档的创建时间是今天上午八点四十二分,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一分。也就是说,他在见您之前就已经建了这份文档,但见完您之后又改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发出来。”
维多利亚的呼吸顿了一瞬。上午八点四十二分,恩佐还没进她办公室,还没有当面撤回排他性条款,还没有说那句“不会再翻她第二遍”。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今天这场谈判的结果了。他不是来试探她的——他是来确认她已经准备好接他的下一招。
“谢谢,马可先生。”她说,声音平稳,“明天一早我把正式答复发给您。”
挂掉电话之后,她把耳机还给安娜。车子这时候已经接近纳维利区,运河的水面在正午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维多利亚把车窗摇下来一小条缝,热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看着运河边上那些刷着黄墙的老房子,突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但眼睛里的光变硬了。
“怎么了?”安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恩佐下次来翻的时候,不会翻合同了。”维多利亚把车窗摇上去,转过身来对着前方挡风玻璃,“他会翻我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