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街对面的咖啡馆已经开始收露天的椅子,服务生把铁椅一张张叠起来,发出规律的金属碰撞声。空气里有股刚下过雨的潮湿味,混着街角面包店飘过来的黄油香。
安娜跟在她身后半步,眼睛扫了一遍街面,然后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路边的深灰阿尔法·罗密欧闪了两下灯。
“吉娅的工作室还在老地方?”安娜拉开车门。
“嗯,纳维利区那边。”维多利亚坐进副驾驶,把包放在腿上,“她说新排了条裙子,让我去看一眼。”
安娜发动车子,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她没有立刻开出去,而是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面没车,才打方向盘汇入车流。
维多利亚靠在椅背上,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黑着,她没有解锁。马泰奥那句“恩佐不会再翻你第二遍”还在她脑子里转。不是话本身——话的意思很清楚,恩佐认了这一次。让她放不下的是他没回恩佐。没回,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对恩佐来说,那比回什么都难消化。
车子拐过两个路口,安娜忽然开口:“你刚才在电梯里看那条消息,看完了把手机按在身上。”
维多利亚转头看她:“你还盯着我按手机?”
“我在盯着你。”安娜说得理所当然,“你出电梯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
“不太确定的确定。”
维多利亚没接话,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街上摩托车和咖啡机的声响,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看了会儿窗外,突然说:“恩佐试探的不是我。”
安娜没转头,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他试探的是马泰奥介入多深。”维多利亚把手搭在车窗边缘,“他今天从头到尾都在看我怎么坐、怎么说、怎么翻那页——他不是在看陈家,他是在看陈家后面有没有人。”
“他看到了。”
“所以他满意了。”维多利亚把车窗升回去,“他想要的不是物流,是从我身上撞出马泰奥的底。今天他撞到了。”
安娜沉默了几秒,把车转进一条窄一点的街,两边是三层楼的黄色墙面和铁艺阳台。街沿停着摩托车,一个穿白围裙的男人正在往水果店门口搬木箱。
“那他还说不会再翻第二遍?”安娜问。
“他不会再翻今天这种。”维多利亚说,“但换一种方式,换一个角度,一样是翻。他只是不翻同一页。”
安娜想了想,点头。
车子在纳维利区一条石板路旁边停下来。吉娅的工作室在一栋翻修过的旧厂房里,外墙刷成白色,门是整面玻璃,里面挂着几件还没完工的成衣。维多利亚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吉娅从一排挂着的布料后面探出头来,红棕色的短发别在耳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眼镜。她看见维多利亚,摘下眼镜往工作台上一丢,走出来张开手。
“让我看看。”她把维多利亚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今天这套谁搭的?”
“我自己。”维多利亚说。
“我看出来了。”吉娅拉起她西装的领子看了看,摇了摇头,“还行,但没魂。你是去翻合同的,不是去开会。应该穿那双黑色的尖头靴。”
“那双磨脚。”
“磨脚就磨脚,气场重要还是脚重要?”
“脚重要。”维多利亚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包放到一边。安娜站在门口,扫了工作室一圈,确认窗户和侧门的位置,然后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吉娅给维多利亚倒了杯水,自己坐上工作台的凳子,翘起腿,歪着头看她:“翻完了?”
“翻完了。”
“他撤了?”
“撤了。”维多利亚喝了口水,“排他性条款当场撤掉,改回原始合同的优先协商权。明早九点以前重发提案。”
吉娅吹了声口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翻得漂亮。”维多利亚放下杯子,“还说马泰奥知道我今天怎么坐在这张桌子后面。”
吉娅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认真。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维多利亚,你听见自己说什么了吗?恩佐·法尔科,当着马可·贝尔蒂的面,说你翻得太好不像你自己走的,等于当众认了马泰奥插手。这不止是认输,这是做了个标记。”
“我知道。”维多利亚的声音很平稳。
“你知道,那你慌不慌?”
维多利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没喝完的水,水面在玻璃上微微晃了一下。她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弧度:“慌。但我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慌。”
“那你是因为什么?”
“因为马泰奥没回恩佐。”
吉娅愣住了,过了三四秒,她才慢慢靠回椅背,叹了口气:“老天。”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不回复恩佐·法尔科,就等于告诉整个圈子——他不用和恩佐解释任何事。恩佐试了,他试得挺用力,结果连个回音都没有。”
“对。”维多利亚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蜷起来,“他在恩佐面前挂不住,不是因为提案被翻,是因为他主动打电话过去,对方连话都懒得说。”
吉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又有点兴奋:“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只闻到了烟味、还没看见火的小动物。你知道那边在烧,但你不知道火有多大。”
维多利亚没说话,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
吉娅站起来,走到一排挂着半成品裙子的衣架前,从里面挑出一条烟灰色吊带裙,拿出来在维多利亚面前抖开。裙子质地很软,滑溜溜的,腰线收得很细,下摆是斜裁的,走起来会往一边荡。
“这条是给你留的。”吉娅说,“上周做完你还没来试。”
维多利亚伸手摸了摸面料,是桑蚕丝加一点羊绒混纺,贴着手心凉凉的。
“什么时候穿?”她问。
“备用。”吉娅把裙子叠好放进一个米色纸袋里,递给她,“说不定哪天晚上你就需要一条不用穿内衣也撑得起来的裙子。”
维多利亚接过袋子,没反驳。安娜在门口轻笑了一声,别过脸去。
吉娅走回工作台,拿起手机划了两下,表情又收了回来:“对了,昨天电话没说完的那件事。”
“碧翠丝的茶局?”
“嗯。”吉娅把手机翻转过来放在桌上,朝安娜看了一眼,确认门关着,“碧翠丝那场下午茶提前三天就定了。她和两个米兰商会的人,不是临时起意。而且——”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而且她定的那个会所的私人露台,是能直接看到科莫湖码头的。”吉娅说,“不是全部,但如果你正好走到栈桥尽头,从那个露台用望远镜能看清。我不知道她带没带,但那个会所每个私人露台都备了一架。”
维多利亚的手指停在纸袋提手上,没动。
安娜从门口走了两步过来,声音很低:“有证据是提前三天定的?”
“预约记录我拿不到。”吉娅说,“但商会那边的人跟我助理聊天说漏了。说是碧翠丝上周日就发了消息定时间,问的是‘星期三下午三点,露台有没有人’。”
上周日。那时候马泰奥还没和维多利亚定下码头的具体时间,地点也没改。碧翠丝定的不是码头——她定的是能看到码头的位置。
维多利亚把纸袋放在沙发旁边,站起来走到吉娅的工作台前,拿起那副玳瑁框眼镜,看了看,又放下。
“她在等。”
吉娅抬起头看她。
“她不是在观察马泰奥。”维多利亚说,声音很慢,像在边想边讲,“马泰奥从来不让她看。她在观察的是谁走到码头另一头。如果没有人,下午茶就是下午茶。如果有人——”
“那就是她想知道的那个人的脸。”吉娅替她说完。
窗外的阳光斜了一点,照在工作室地面没铺完的裁剪纸上,纸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安娜靠在墙上,手臂交叉在胸前,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
维多利亚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马泰奥那条消息还停在那里,她看了一遍,退出来,点进吉娅的聊天窗,打了几个字。
“那她现在知道了。”她说。
吉娅的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屏幕上显示维多利亚发来的一句话——
“她知道是我了。”
吉娅看完,抬头对上维多利亚的目光,两人谁都没说话。
安娜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接起来走到窗边,低声讲了几句意大利语,然后挂断,回头看向维多利亚。
“达里奥刚发消息。”安娜收起手机,“问你现在人在哪里。还说——马泰奥让他转告你,恩佐回米兰以后直接去了法尔科家的办公室,没吃午饭。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
维多利亚拿起手机看了时间。十二点四十八分。恩佐离开她办公室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左右,开车回米兰市区最多一个小时。他已经在法尔科办公室呆了将近两个钟头。
“他回去汇报了。”维多利亚站起来,把西装外套往下拉了拉,“而且是带着结论回去的。”
安娜拿起车钥匙,已经在往门口走了。吉娅把米色纸袋塞到维多利亚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
“下次来的时候,穿上那双磨脚的靴子。”吉娅说。
维多利亚笑了一下,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街面上的石板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远处运河的水泛着灰绿色,一个穿条纹衫的船夫正在解缆绳。
她站在工作室门口,手机在口袋里握紧又松开。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青色照淡了些,但也把她嘴唇抿紧的弧度照得更清楚。
安娜把车开过来,车窗摇下去探出头:“回办公室还是回宅子?”
“都不回。”维多利亚拉开车门坐进去,“先去附近吃点东西。两点以后给马可·贝尔蒂打个电话,问他恩佐的修正提案发没发出来。”
车子发动,石板路上的鸽子被惊起来,扑棱棱飞过运河对岸。维多利亚把纸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摸过袋口的折痕,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那条越来越窄的街巷上。
她在想恩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那两个小时。不是在想他会不会反悔——她知道他不会,他说话算话,这一局认了就是认了。她是在想他下一次会从哪个角度翻。
后视镜里,运河的绿水和白墙一闪而过,街道变宽,车流重新涌上来。米兰正午的街上,观光客举着手机拍教堂,穿西装的男人在咖啡馆门口抽烟,一个女人牵着狗从斑马线上小跑过去。
维多利亚收回目光,把手机拿出来,点进通讯录,翻到一个很少打开的号码。
恩佐·法尔科。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名字,没有拨出去,只是把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然后她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让车子载着她穿过米兰正午的街道。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一下一下,像某种还没敲定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