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把手机放进西装口袋,指尖碰到那支黑色防身喷雾的冰凉外壳,停了一秒,然后抽出手来。
“他翻不动合同,就会翻我身边的人。”她重复了一遍,这次不是对安娜说,更像是把脑子里的推演念出声来,“我爸妈他动不了,陈家账户和物流节点都在里佐家族的视线里。吉娅是外人,但她在米兰时尚圈人脉太杂,动她会闹出太大动静。”
安娜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纳维利区那条铺着石板路的窄巷,两侧黄墙老房子的窗台上摆着成排的天竺葵。她把车速放慢,眼睛扫了一遍后视镜,确认没车跟上来,才开口接话:“那就剩我了。”
维多利亚转过头看她。安娜的侧脸没什么表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像是在算一件已经算过很多遍的事。
“他不会直接动你,”维多利亚说,“你是陈家的雇员,动你等于动陈家,他现在还不想跟陈家撕破脸。但他会想办法让我们的信息不对称。比如让我以为你告诉了我全部的事,让你以为我知道了一些其实我不知道的事。”
安娜沉默了两秒,把车停进吉娅工作室楼下的路侧车位,拉手刹,熄火。她拔了钥匙攥在手心里,转过身来正对着维多利亚,深肤色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维多利亚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
维多利亚没动,也没催她。车厢里只剩下引擎冷却时金属收缩的细碎声响,以及远处运河上观光船的马达声。
“上周四,您去里佐办公室送展品图录那天,”安娜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挑每一个字的重量,“达里奥·孔蒂在楼下等您的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我您平时出门习惯走哪条路、几点到几点、带不带人。我当时回他说这些事他应该去问陈先生。”
维多利亚的呼吸慢了半拍。达里奥是马泰奥最信任的下属,他问这些不可能是出于私人好奇。马泰奥在知道,一直在知道,比她以为的更早、更细。
“你当时没告诉我,”维多利亚说,语气不像质问,更像确认。
“因为我不确定他是在替马泰奥问,还是在替别人问。”安娜把钥匙塞进外套口袋,那个动作有点用力,像是把什么东西按下去,“里佐家族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达里奥对马泰奥是忠心的,但他同时也听命于卢卡·里佐。如果是卢卡想了解您的日常路线,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维多利亚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甲油,在车窗滤过的午后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珠光。这双手今天早上翻过恩佐的合同,翻得很漂亮,漂亮到恩佐觉得不是她自己翻的。现在安娜告诉她,达里奥在更早之前就在收集她的出行习惯。她的生活像一本书,被不止一个人翻开过,每个人都只读自己需要的那几页。
“安娜,”她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得让安娜愣了一下,“以后这种事,不管是谁问的、不管你觉得是什么性质,都告诉我。哪怕只是你怀疑,哪怕你还没想清楚,都先告诉我。”
安娜看着她,深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愧疚,是某种被认可之后的松动。她点了点头,没有说“是”或“好”,而是伸出一只手,在维多利亚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力道很短,但很稳。
两人下了车,正午的热气从石板路面上蒸上来,混着运河水的腥味和某家餐厅后厨飘出来的罗勒香。维多利亚拉了拉西装领口,朝吉娅工作室那扇刷成薄荷绿的门走去。安娜锁好车跟在后面,步伐比平时更近,几乎踩着她的影子。
吉娅的工作室在二楼,楼梯间里堆着几卷剩余的粗麻布料和一箱空酒瓶,墙上贴满了时装草图和水彩渲染的面料小样。门没关严,缝里漏出缝纫机高速运转的哒哒声和吉娅哼着走调摇滚的嗓音。维多利亚推开门,一股混着蒸汽熨斗和纺织纤维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吉娅正趴在裁剪台上固定一块烟灰色真丝面料,嘴里叼着三根珠针,红棕色短发被抓得乱糟糟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她近视其实不深,但坚持认为戴眼镜看起来比较专业。她抬头看见维多利亚,把珠针从嘴里拿下来插在针插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那套西装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吉娅摘下眼镜搁在头顶,从裁剪台上拿起一杯已经凉掉的浓缩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放下,“恩佐发修正提案了?”
“发了。一点三十七分发的,排他性条款全删。”维多利亚绕过地上散落的布料样品,走到吉娅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安娜没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视线扫过房间里每一扇窗户。
吉娅把手里的剪刀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维多利亚,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警觉。她认识维多利亚十几年,太清楚她用这种平淡语气说重要事情的习惯。
“这么快?”吉娅说,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以为他至少会拖到明天。”
“他早上八点四十二分就建好了修正提案的文档。”维多利亚说,“九点半进我办公室,当着我面撤回排他性条款,回去改了一个小时再发出来。他不是在回应我——他是在确认我已经准备好接他下一招。”
吉娅沉默了几秒,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绿眼睛暗下来。她从裁剪台上拿起那张米色纸袋,里面装着之前塞给维多利亚的烟灰色吊带裙,纸袋在她手里攥得发出细碎的响声。
“维,我问你一件事。”吉娅把纸袋搁在一边,走到维多利亚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撑在她膝盖两侧的矮凳边缘,跟她平视,“恩佐说他不会再翻你第二遍,你信吗?”
维多利亚看着吉娅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直白的追问,不是替她害怕,而是要她自己把答案说出来。
“不信。”维多利亚说,“他不是不翻了,是换了个方向翻。合同上的条款他动不了,所以他只能动合同之外的东西。比如让我猜他下一步会针对谁,让我在猜的过程中犯错。”
吉娅听完,吐出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下一半,切断了正午最刺眼的那道日光。房间里的光线变成了一条一条的,落在裁剪台上、布料上、维多利亚的西装肩膀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吉娅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手臂交叉,“你不能一直守株待兔,他动谁你防谁。恩佐那种人,你防得越多,他越看得出你怕什么。”
维多利亚没立刻回答。她看着地上那片烟灰色真丝面料,料子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细腻的珠光,像鸽子羽毛。吉娅说得对,防是防不住的,恩佐要的从来不是合同的某个条款,他要的是让马泰奥知道——他碰得到马泰奥在意的东西。
“我要让他动。”维多利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吉娅的眉毛挑了一下。安娜从门框那边转过头来,眼神变锐了。
“让他动?”吉娅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轻松没了。
“恩佐觉得马泰奥把我护得太紧,他碰不到我,所以才绕开合同从我身边的人下手。”维多利亚站起来,走到裁剪台前,把那张米色纸袋里的烟灰色吊带裙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叠好放回去,“但如果他发现我并不是完全被护着的呢?如果我给他一个看起来像是突破口的东西,他就会往那个方向走。而我知道他在走,我就比他快一步。”
吉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把头顶的老花镜摘下来丢在裁剪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维多利亚·陈,你知不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疯?”吉娅说,但她的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不过你翻恩佐合同的时候也够疯的。行,你说,突破口是什么?”
“恩佐认为我那一步不是我自己走的。”维多利亚说,“他觉得马泰奥手把手教了我。如果恩佐继续这么认为,他就会想办法证实这件事——比如试探马泰奥对我的介入到底有多深。如果他发现马泰奥在某些事情上并没有介入,他就会觉得自己找到了缝隙。”
安娜从门口走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实的声响。她站在维多利亚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眼睛里没有反对,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冷静。
“您打算让恩佐误判马泰奥的介入程度。”安娜说,不是问句。
“对。”维多利亚说,“但我需要知道恩佐下一次试探的方式是什么。他今天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话——‘马泰奥知道你今天怎么坐在这张桌子后面。’这句话是说给马可·贝尔蒂听的,他要马可传话给马泰奥。他在等马泰奥的反应。”
吉娅走回裁剪台边,拿起剪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啪”地放下来。“也就是说,现在球不在你手里,在马泰奥手里。”
维多利亚的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马泰奥,内容只有一句话:“恩佐打电话给我爸了。”
她读完,把手机屏幕转向吉娅和安娜。三人同时沉默了两秒。
“恩佐不傻。”维多利亚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变慢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重新拼接上午所有碎片,“他知道马泰奥不会在他第一通电话之后就主动联系他,所以他直接绕开马泰奥,去找卢卡。卢卡是里佐家族的首领,恩佐以法尔科家族的名义打这通电话,卢卡不能不接。”
“他找卢卡说什么?”吉娅皱起眉。
“他会说今天上午的谈判很顺利,提案修正已经发出,期待双方长期合作。”维多利亚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微微发白,“他说的是场面话,但他在做的事只有一件——让卢卡知道,恩佐·法尔科直接跟卢卡·里佐对话,不需要经过马泰奥。”
安娜沉声道:“他在挑战马泰奥在家族内部的权威。”
“不止。”维多利亚抬起头来,眼睛里那层光变得更硬了,“他还在告诉马泰奥——我知道你不是每件事都能替她挡。你上面还有人。”
吉娅低声骂了句意大利语,把手里那块烟灰色真丝面料揉成一团又展开,上面多了几道浅褶。维多利亚走过去,伸手把那块料子从吉娅手里抽出来,抖了抖,替她铺平在裁剪台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吉娅,”她说,“那条裙子还在吗?就是你塞进纸袋里那条。”
吉娅看着她,慢慢点头,嘴角重新翘起来,但这次的笑不是轻松的笑,是那种知道闺蜜要去做一件野事、决定陪她一起野的笑。
“在。你要换?”
维多利亚把烟灰色吊带裙从纸袋里拿出来,手指摸过面料细腻的触感,转过身朝工作室角落里那面落地镜走去。她脱下深灰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把吊带裙套上去。裙子落在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烟灰色衬着她的黑发和皮肤,线条贴得不紧不松,刚好显出腰和腿的比例。
她把黑色防身喷雾从西装口袋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塞进吊带裙侧面的暗袋里——吉娅设计这条裙子的时候,在每一条裙子的右胯位置都缝了一个隐形的窄袋,专门放一支口红或一把钥匙。现在里面装的是苏菲亚给的防身喷雾。
安娜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只是说了一句:“您确定今晚要用这条裙子?”
维多利亚对着镜子把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黑发落在锁骨上,她在镜子里看到吉娅和安娜都站在自己身后,不同的表情,但眼睛里都是同一种东西——准备好接下一招的专注。
“恩佐想跟卢卡对话,”她说,转过身来,“那就让他知道,今天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女人,不需要任何人在桌子下面握她的手。”
吉娅拍了一下手,清脆的一声响回荡在堆满布料的工作室里。“好,那今晚我们去哪儿?”
维多利亚拿起手机,翻到马泰奥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打下回复:“恩佐找卢卡是想告诉你,他知道你上面还有人。别回他。今晚我想见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裁剪台上,没有等回复。外面运河上的观光船拉了一声汽笛,低沉的声浪穿过百叶窗的缝隙灌进来,像这个城市在午后的热浪里喘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