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贝尔蒂拎着公文包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维多利亚和安娜两个人。
安娜从门口走过来，弯腰把恩佐坐过的那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直起身，看着维多利亚的背影。维多利亚还站在窗边，梧桐叶还在街上打旋，但恩佐那辆深蓝色轿车已经不在街角了。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安娜说，声音不大，像是在汇报一件她不确定值不值得说的事，“上车前看了一眼你办公室的窗户。”
维多利亚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撑着窗台边缘。深灰西装的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她的表情没有刚才面对恩佐时那么紧，但也没松下来，像是刚做完一场比预计更费力的运动，呼吸平稳了，肌肉还在回味刚才的紧张。
“他看窗户的时候笑了吗？”维多利亚问。
“没笑。”安娜想了想，“但也不是生气。更像在想事情。”
维多利亚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吉娅发的，内容是“翻完了吗”，后面跟了个举起拳头的表情包。另一条是马泰奥的，只写了四个字——“情况如何”。
她先回了吉娅：“翻完了。他撤了。”然后盯着马泰奥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屏幕上方的状态显示他不在线。她打了两个字——“签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又删掉，改成“按原始合同走”，发过去。
几乎立刻就变成了已读。
马泰奥没有回复。维多利亚等了一分钟，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安娜，”她说，“帮我煮杯咖啡。然后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安娜没有马上动。她看着维多利亚，像是想从她脸上读出“有话问你”这四个字的重量。然后她去角落的茶水台煮咖啡，动作很利落，放滤纸、舀咖啡粉、按开关，一套流程做完不到两分钟。咖啡机的蒸汽声填满了办公室里的安静。
她把咖啡端到维多利亚面前，自己坐到刚才恩佐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她没选沙发，是故意的。维多利亚注意到了，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你刚才在门口让开那一步，”维多利亚端起咖啡杯，没喝，只是暖着手，“恩佐走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你是想问我要不要跟出去，还是想问我要不要让你跟着他？”
“都有。”安娜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我更想问的是——他说的最后那句话，你有没有当真。”
维多利亚把咖啡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杯碟上，声音很轻。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安娜。安娜今天穿了件深灰的卫衣，拉链拉到锁骨，头发比上个月短了一点，露出耳后一小块肤色。她坐在那里的姿态不像保镳，更像一个在问你有没有事的姐姐。
“他说的哪一半？”维多利亚问。
“后半句。”安娜说，“他说你这步走得太好，不像你自己走的。”
维多利亚垂下眼，右手的食指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一圈。咖啡的热气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那是因为本来就不是我一个人走的。”她说，声音平静，“他猜对了。”
安娜没有接话。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但他说马泰奥知道我坐在桌后怎么坐的——”维多利亚抬起眼，直视安娜，“这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马可·贝尔蒂听的。”
“他想让马可传话。”安娜说。
“对。”维多利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停了一下才散开，“他想知道马可会不会传，马泰奥会不会回。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合同。合同他早就知道要改。他是来确认一件事——马泰奥在这件事里站得多深。”
安娜皱了一下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想说什么？”维多利亚看见了。
“我在想，”安娜慢慢地说，“他今天回去之后，会把你在办公室里的每一步都拆开来看。怎么坐的，怎么说的话，什么时候翻的第三页第四款，什么时候合的合同。你合合同的那个时机——正好是他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维多利亚记得那个动作。她合上合同的时候，恩佐正说到“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她没有等他说完。合同合上的声音不大，但刚好打断了他。
“他非得记住不可。”维多利亚说，“他不是在记仇。他是在存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咖啡机上的指示灯从橙色跳回绿色。窗外梧桐叶还在落，布雷拉区的早上很安静，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声音从关着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又很快散了。
安娜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没人。”她说，“但你今天最好别单独走。恩佐刚才走得太配合了，配合得不像他。”
“我知道。”维多利亚站起来，把西装外套往下拉了拉，“我下午要去一趟吉娅的工作室。你跟我一起去。”
“先回宅子吃午饭吗？”
“不回。”维多利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马泰奥还是没有回复她的消息，但状态栏上显示他在线。她犹豫了一秒，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我先去洗把脸，然后你送我过去。”
她走到办公室附设的小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早上出门前梳好的，发尾有一点弯，不算乱。但眼睛下面的皮肤隐隐透出一点青色，是昨晚没睡够的痕迹。她用指尖沾了冷水，按了按眼尾，然后抽了张纸巾擦干手。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表情平静，但嘴唇抿得有点紧。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说他知道你今天怎么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安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维多利亚的包，外套搭在小臂上。
“你刚才在里面对自己说话了？”安娜问。
“没有。”维多利亚接过外套穿好，把包挂上肩膀，“走吧。”
她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是空的，地面擦得很干净，能隐约映出两个人的轮廓。维多利亚走进电梯，按下底层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的那个瞬间，她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屏幕上是一行字。马泰奥发来的，不长，像是抽空打的——
“恩佐打电话给我了。他说你翻得很漂亮，然后说他不会再翻你第二遍。我没回他。”
维多利亚看着这行字，电梯往下沉了三四层楼的距离，她才把手机翻过来，贴在西装下摆上，轻轻按了一下。
安娜看着她，没问是谁发的。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大堂里的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亮得有点刺眼。维多利亚眯了一下眼，往外走去。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