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佐推门进来的动作不大,但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冷风,混着他身上某种柑橘调的须后水味道。他扫了一眼办公桌后面坐着的维多利亚,嘴角先弯了弯,然后才开口,好像笑容是他进门之后临时决定的。
“陈小姐,早。”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感谢你抽出时间。”
维多利亚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力道刚好——不多不少,像是练过的。她松开手,朝他面前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重新坐回办公桌前。马可·贝尔蒂从会客区的沙发上站起来,拎着公文包走到办公桌侧面,站在她右手边大约两步的位置,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
恩佐看了一眼马可·贝尔蒂,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脸上的笑意没变,但瞳孔缩了一下。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一条腿叠上另一条腿,西装裤脚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袜子。他往后靠了靠,把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马可也在。”恩佐说,语气像是在聊天气,“看来今天不是闲聊。”
维多利亚没有接这句话。她把合同翻到第三页,手指压在那一行被铅笔画了括号的条款旁边,把合同转了个方向,推到恩佐面前。纸页在桌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三页第四款,”她说,“马可的初审意见里有一条批注,说这一条需要和我当面确认。你的提案里写了同样的条款,措辞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把‘优先权’换成了‘排他性’。恩佐先生,这条款是你写的,还是你的律师写的?”
恩佐低头看了一眼合同,手指在条款旁边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看起来几乎是琥珀色。他看了维多利亚大约三秒钟,然后笑了——这次不是进门的那个笑容,是另一种,更慢,更收着。
“律师写的,但意思是我的意思。”他把手从合同上收回来,重新搭在扶手上,“陈小姐对这条款有疑问?”
“不是疑问。”维多利亚把合同拉回来一点,指尖点在条款的第二行,“是确认。这条款写的是‘排他性物流节点使用权’,但下面附注里用的是‘优先协商权’。两个概念在法律上差很远。排他性意味着我不能用任何其他物流渠道做那不勒斯港口的吞吐,哪怕你自己的运力不够,我也不能找别人。优先协商权不一样——你先谈,谈不拢我可以换。你发来的提案写的是前者,马可手上的原始合同签的是后者。”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马可·贝尔蒂轻轻清了一下嗓子,但没有说话。走廊外面传来安娜的脚步声,她在门口站定,没有进来。
恩佐没有低头去看合同。他盯着维多利亚的眼睛,手指在扶手上停了,指尖微微蜷起来,指甲在木面上刮出一声极轻的响。
“所以你把我叫来,”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不少,“不是讨论条款,是让我自己看我自己写的东西怎么跟我签的东西不一样。”
“对。”
“然后呢?”
维多利亚把手从合同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很稳,关节没有泛白。她看着恩佐,表情没有挑衅,也没有紧张,只是很平静,像在画廊里给客户解释一幅画的出处。
“然后让你告诉我,你打算按哪一个走。”
恩佐笑了一声,很短,几乎是鼻腔里出的一口气。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枪,是一支银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什么花纹。他把笔放在桌上,指尖按着笔身,让它朝维多利亚的方向滚了半圈,笔帽碰到合同边缘停下来。
“陈小姐,”他说,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觉得我是来翻案的,还是来被你翻的?”
维多利亚没有动那支笔。她看了一眼笔帽上的花纹——是一个盾形徽章,上面刻着两把交叉的钥匙。她认得这个图案,法尔科家族的族徽。恩佐把家族徽章搁在她桌上,不是送她,是亮给她看。
“我觉得你是来试我底线的。”维多利亚把目光从笔帽上移开,重新对上恩佐的眼睛,“你不是没看过原始合同。条款措辞不一样,你的那份扫描件上也能看出来。你发提案的时候没改那条,是故意的。你想看我会不会发现问题,或者发现了会不会当面点出来。”
她顿了一下,松开交叉的手指,把合同往前推了一点。
“我点出来了。”
恩佐看着她,眼睛里那层琥珀色的光收得很紧。他把钢笔从桌上捡起来,重新插回内袋里,动作不快不慢,然后站起身来。他没有去碰合同,也没有看马可·贝尔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维多利亚,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伸手把椅子推进桌底,椅脚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排他性。”他说,这两个字像是从舌头上掰下来的,“我撤回。走优先协商权,按原始合同签。提案我让人明天上午九点前重新发一份,措辞改好,不会再抄错。”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用余光看着她。
“陈小姐,你翻得干净。”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但更沉,“不过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想——你这么翻,不是在削我的面子,是在让里佐家的人看我怎么被你削。”
他回过头,看着她,嘴角最后扬起一个弧度,这个笑容和进门时一样,像是临时决定的,但内容完全不同。
“马泰奥知道你今天怎么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这步走得太好,不像是你自己走的。”
恩佐没有等她回答。他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和进来时一模一样。安娜在门口让开一步,等他走出去,然后看了维多利亚一眼,用眼神问她要不要跟。维多利亚轻轻摇了一下头。
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了,接着是下楼的皮鞋声,节奏没变。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沉默了一阵。马可·贝尔蒂先把合同收进公文包,扣好皮带扣,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灰格子手帕,擦了擦额头——这个动作让维多利亚注意到他刚才一直没动,但领口有一点汗渍,浅灰西装领子上比进门时深了一个色号。
“陈小姐,”马可·贝尔蒂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声音干涩,“他说明天上午九点前重发提案。我会跟进,确认措辞。”他拎起公文包,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刚才最后那句话——你要我转告马泰奥先生吗?”
维多利亚站起来,走到窗边。布雷拉区的街道上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在灰色的石板路上打旋。楼下的大门开了,恩佐走出来,没有回头,朝停在街角的一辆深蓝色轿车走去。
“不用。”她说,“他自己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