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科莫湖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省道两侧的柏树在车灯里一截一截地往后退,像被什么人用尺子量过间距。达里奥把电台关了,车内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暖气出风口的细微嘶嘶声。
维多利亚没有真的睡着。她闭着眼睛,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背,那里还残留着被马泰奥握过的触感——他的掌心是干的,指尖却凉,握住她的时候力道不重,但松开的动作比她慢半拍。她在心里把那半拍拆开来看,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觉得不拆开才更可笑。
手机在膝盖上又震了一下。她没睁眼,安娜从前座转过头来:“你不看?”
“他说路上别看。”
安娜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他”这个代词的具体指向,然后转回去,对着挡风玻璃说了一句:“他还管你车上看不看手机。”
“你没在计时了?”维多利亚睁开一只眼。
“十四分钟已经过了。”安娜说,“现在算返程时间,不在协议范围内。”
维多利亚笑了一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窗外已经能看到米兰北郊的灯火,高速公路的路灯排成两条平行的光链,往城市的方向收束。她想起马泰奥站在栈桥入口的样子——金发被风往后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整个人像钉在石阶上的一根桩。他说“下次告诉你”,语气不是敷衍,也不是拖延,更像是在估算这个“下次”应该放在什么地方比较合适。
她忽然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问她还怕不怕。
车拐进米兰市区的时候维多利亚的手机又震了。这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马泰奥,是吉娅。消息写了三行,第一行是“回来了没”,第二行是“我查了一下碧翠丝下午那个局”,第三行是“电话说”。维多利亚回了两个字:快了。
达里奥把车停在陈家宅子前面的私人车道上,熄了火。安娜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四周。维多利亚下车的时候闻到米兰冬夜的空气,冷而干燥,带着远处谁家壁炉烧木头的焦香味。
“明早八点半我来接你。”安娜说,“马可·贝尔蒂的文件大概九点到办公室。”
“你今晚回去睡。”
“我知道。”安娜看了她一眼,“你也早点睡。你今天在栈桥上站了——”她顿了一下,“十四分钟。湖边的风够你感冒两次。”
维多利亚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大门走。苏菲亚给她留了玄关的壁灯,暖黄色的光打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块融化的黄油。她在玄关换了拖鞋,听见客厅方向传来翻报纸的声音。
陈国威还没睡。他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晚邮报》的经济版,茶杯已经凉了,杯沿上凝了一圈浅褐色的茶渍。他抬头看了维多利亚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围巾上,又移回脸上。
“回来了。”
“嗯。”
“码头上冷吗。”
“冷。”维多利亚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扶手上,“但没下雨。”
陈国威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摘下老花镜慢慢擦。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个需要反复确认才干净的镜片。“马可·贝尔蒂明早送合同来,”他说,“我收到邮件了。”
“我知道。”
“恩佐也会来。”
“我也知道。”
陈国威把眼镜戴上,看了她几秒。他的眼神不是审视,更像是在辨认——辨认他女儿身上有没有什么今天早上还没有的东西。“你打算怎么翻那份合同,”他说,“有数了吗。”
维多利亚想了想。“翻到第三页第四款的时候,我不会先开口。让他先解释。”
“如果他解释得通呢。”
“那就不叫翻。”她说,“叫他自己把漏洞补上。补不上才算翻。”
陈国威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认可的表情。他端起凉掉的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放下。“你妈妈给你留了汤,在厨房保温盅里。”
维多利亚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爸。”
“嗯。”
“马泰奥说,合同看完有什么不对,先联系他,不要联系恩佐。”
陈国威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报纸,翻到另一版,目光落在某一则标题上,但显然没有在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知道分寸。你知不知道,是你的事。”
维多利亚没再说什么。她去厨房喝了半碗汤,和保温盅一起留在流理台上的是苏菲亚写的一张便条,字迹潦草,只写了两个字:外套。她想起早上出门前母亲说过的话——穿有口袋的外套,把喷雾放口袋里,别放包里。她摸了摸外套口袋,那只黑色的防身喷雾还在,金属瓶身被她的体温捂得不那么凉了。
上楼之后她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时候才想起手机还扣在玄关的鞋柜上。她下楼去拿,屏幕亮起来,三条消息。第一条是吉娅的:“电话打不通你是在泡澡吗”。第二条还是吉娅的:“碧翠丝下午那个茶局是提前三天定的,不是临时起意”。第三条是马泰奥的,一句,发在七分钟前:到了没。
她拿着手机上楼,靠在床头回了一个字:到了。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天花板的暗影里她睁着眼睛,想起马泰奥摊开掌心看她自己的那道旧疤时的表情——不是防备,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戳了一下,不疼,但不太习惯。
手机又亮了。她翻过来看,马泰奥没再回复那一个“到了”,但消息状态显示已读。她盯着那个小小的“已读”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重新翻过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安娜的车已经停在陈家宅子门口。维多利亚穿了一件深灰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裤子是吉娅钦定的象牙白直筒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低跟短靴。她把防身喷雾从昨晚那件外套口袋换进了西装口袋,想了想又把羊绒围巾也带上了。
安娜从驾驶座递了一杯热美式过来。“马可·贝尔蒂八点五十分发消息说他到了,在楼下等。”
“恩佐呢。”
“还没消息。但他没消息就是会准时来。”
车开进米兰市区的早高峰,走走停停。维多利亚喝了几口咖啡,看着窗外骑自行车的人从公交车的夹缝里穿过去,动作流畅得像鱼。她想,今天恩佐会穿什么颜色的西装——她见过他三次,三次都是深色,但每次的深都不一样,第一次是炭黑,第二次是藏青,第三次是深灰带细条纹。一个会在西装颜色上花这种心思的人,不会在合同里留无意的漏洞。
陈氏企业的办公楼在布雷拉区一栋翻新过的老建筑里,四层,米黄色外立面,窗框是暗绿色的铁艺。维多利亚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对着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个喷泉,这个季节关了水,池子里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她到办公室的时候马可·贝尔蒂已经等在一楼会客区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圆脸上挂着一种银行柜员式的微笑,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包角磨得发亮。看见维多利亚进来,他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不大,但角度精准——刚好是面对客户而非面对上级的那个弧度。
“陈小姐,早安。”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份用米色文件夹装好的合同,放在她面前,“原始合同,正本。恩佐·法尔科先生那份是扫描件,这份是原件。第三页第四款——”他翻开合同,指尖点在一行用铅笔画了括号的条款旁边,“——就是这里。财务部的初审意见已经附在后面了,您先过目。”
“恩佐什么时候到。”
“约的是九点半。”马可·贝尔蒂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九点零五。您有二十分钟。”
维多利亚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合同。安娜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交叉在胸前,表情是那种随时可以把任何人挡在外面的表情。
九点二十八分,楼下的对讲机响了。恩佐·法尔科到了。安娜接通,恩佐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电子元件削薄了的轻快:“早安,我来见陈小姐。”
安娜看了维多利亚一眼,维多利亚点了一下头。安娜按下开门键,转头对她说:“我去楼下接他上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维多利亚和那份摊开的合同。她翻到第三页第四款,马可·贝尔蒂的铅笔记号旁边,黑色墨水签着一个花体签名,墨水已经干透了,但她还是能闻到纸页间隐约的油墨味。她用手指沿着那一行条款轻轻划过去,想,这条款不是写错了,是写得过于精确了。精确到可以往两个方向解释,而且两个解释都合法。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双有力——那是安娜的平底短靴,一双有节奏——那是恩佐的牛津鞋。维多利亚没有站起来,她把合同合上,重新翻开到第一页,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抬起眼睛看向门口。
恩佐·法尔科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的是深灰带细条纹的那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