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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让他自己看。”

马泰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情。维多利亚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更像是说到恩佐这个名字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你让马可把原始合同送过去,”他说,“恩佐进你办公室之前,合同已经摊在你桌上。他坐下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份合同。你不用解释,不用开场白,就让他自己看。”

维多利亚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这不是谈生意,这是请君入瓮。”

“他发那份提案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装进瓮里了。”马泰奥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只是负责把盖子盖上。”

湖面上有摩托艇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引擎声闷闷的,很快又消失了。维多利亚的右手还在他掌心里,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她说:“马可·贝尔蒂是你的人,他把原始合同送过来,恩佐会知道是你授意的。”

“就是要让他知道。”

马泰奥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但维多利亚看到他右眼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那种表情她在晚宴上见过一次——卢卡让恩佐当桌提提案的时候,马泰奥坐在她旁边,就是这个表情。不是得意,是笃定。事情还没发生,他已经看到了结局。

“你下午还有别的事吗?”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没有。达里奥送我回米兰。”

“那再站一会儿。”他说,“湖上的雾快散了。”

维多利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湖面。科莫湖下午的光线正在变软,西岸山脊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橘色,湖心的雾气确实在往外散,像有人从水底往上拉一层纱。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站到这里到现在,一次也没有看手机。安娜在外面等着,达里奥在车里,十二分钟的时限大概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但她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人闯进来。

“你跟达里奥说了什么?”她问。

“我跟他说,如果我让你在栈桥上站超过十五分钟,他自己进来把我拖回去。”马泰奥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表情不像。“他答应了。”

“那你跟安娜说的?”

“不是我说的。达里奥跟她商量的。”

维多利亚没再追问。她大概能猜到那个商量是什么——达里奥去跟安娜说,马泰奥不会让她有事,安娜回了一句“十二分钟”,达里奥说“十五分钟”,最后两人各退一步,谁也不提到底达成的是几分钟。她母亲如果知道这两个保镖在码头外面像谈判代表一样讨价还价,大概会揉着太阳穴说“我就知道”。

一阵风从湖面灌过来,比刚才更凉,带着水草和湿木头的味道。维多利亚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围巾下摆被风掀起,碰到了马泰奥握着她手的那只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围巾,又把视线移回她的脸。

“你母亲给你这条围巾的时候说了什么?”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她说穿有口袋的外套,把喷雾放口袋里。”

“还有呢?”

“……没了。”

马泰奥看着她,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刚才任何一次都久。他的眼睛在湖面反射的光线下颜色变浅了,从灰蓝变成接近冰蓝。他说:“她没跟你说别的,但她让你来了。她知道你今天要见我,也知道是我让达里奥去接你。她什么都没问你?”

“她问了。”维多利亚想起今早餐桌上的对话,母亲说“怕的不是法尔科”,然后没有再往下说。“但她问的不是你。”

马泰奥没有追问。他好像听懂了什么,但没有点破。他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动作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手背上滑开,最后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一个看不见的印章。

“走吧,我送你到栈桥那头。”

他没有再牵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栈桥上,木板在脚下发出干燥的吱嘎声。快走到栈桥中段的时候维多利亚看到岸边的停车场里达里奥靠在车门上,安娜站在车头前,两个人同时朝他们这边看过来。达里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安娜没动,但维多利亚能感觉到她在数秒。

“你的手机。”马泰奥停下来。

维多利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安娜的。第一条:十二分钟。第二条:十三分钟。第三条只有一个句号。她看了一眼发送时间,第三条是两分钟前发的。

“你回去的路上不要看恩佐的提案,”马泰奥说,“也不要想碧翠丝的事。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到了办公室再翻开那份原始合同。”

“你呢?”

“我今晚有事。”他没有说是什么事,维多利亚也没有问。他把她送到栈桥入口的石阶前,站住了。达里奥已经从车门边走过来,隔着十米左右停下,没有继续靠近。

马泰奥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他的左手还裹在右手掌心的温度残存里,那只摘下来的手套塞在左边口袋,露出两根黑色的指套。他说:“明天马可会把合同送过去。你看完之后觉得有什么不对,先不要联系恩佐。联系我。”

“这是第三条第四款的事?”

“这是所有条款的事。”

维多利亚点点头。她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石阶前,金发被风往后吹,露出整个额头,逆光下他的轮廓像被刀刻出来的。

“马泰奥。”

“嗯。”

“你手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看了一眼那道横贯掌心的旧疤,又把手收了回去。他说:“下次告诉你。”

安娜已经在车旁打开后座车门,维多利亚坐进去的时候看到达里奥朝栈桥方向点了一下头,马泰奥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车门关上,引擎启动,科莫湖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安娜从前座转过头来看着她,表情介于“我想说点什么”和“算了我不说了”之间,最后只说了一句:“十四分钟。”

维多利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靠在座椅上。右手手心里还残留着那道旧疤的触感,粗粝的、横贯掌心的,贴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想,他说明天,明天合同会到,明天她要在办公室里翻开那份原始合同,当着他的面翻——不是恩佐的面,是她自己的面。恩佐只是刚好坐在对面。

车开上省道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马泰奥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路上别看。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科莫湖在黄昏里变成一片深色的水,山脊上的橘色已经褪成了灰紫。安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暖气调高了一档,没有出声。达里奥保持着稳定的车速往米兰方向开,车载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意大利语,唱的是一个水手在码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