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看着他,湖风把她围巾的下摆吹得轻轻拍在腰侧。她说:“你让我走到栈桥尽头,我已经走到了。现在你想说什么?”
马泰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往旁边走了半步,侧过身,让出栈桥尽头的边缘位置。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给她腾地方,但维多利亚注意到他腾出来的位置刚好站在她和湖水之间——她把这一步算进了心里,脸上没露。
“你先站过来,”他说,“你站在那个角度,湖面反光正好刺你的眼睛。”
维多利亚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让出来的位置上。脚下的石板微微松动,她感觉到石板下面湖水拍打桩柱的震动传上脚底。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科莫湖的水面在下午四点的光线下泛着深绿,远处东岸私人会所的白墙被松林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顶。
“恩佐把提案发过来了,”她说,“我读完了。”
“我知道你读完了。”马泰奥偏过头看她,金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下颜色很浅,近乎冰蓝。“你读完以后给我发的消息不是讨论提案内容,是告诉我他想翻盘。你已经有判断了。”
“我的判断不一定对。”
“你的判断没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不是在夸她。“他想翻盘,我让他翻。你不必担心这个。”
维多利亚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她感觉到围巾下面的脖子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马泰奥站得太近了。他站在她右手边,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她每次呼吸都能闻到他大衣上那股松木和皮革混合的味道。上一次她在办公室闻到这个味道是隔着一张桌子,在科莫湖晚宴上是隔着一张餐桌。现在中间什么都没有。
“我没说我在担心提案,”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轻了一些,“我在想你为什么选今天,选这个码头。碧翠丝刚好今天下午到东岸,这不像是巧合。”
马泰奥转过头正视她。他的下巴线条绷了一下,然后松开。“你从上车到现在,脑子里一直在转碧翠丝·法尔科。她在东岸喝她的茶,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坐哪张桌子、点哪种茶、跟谁一起,跟你没有关系。”
“跟我没关系,但跟你——”维多利亚顿住。她没把下半句说出来,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
马泰奥看着她。他看人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盯着看,是那种很慢的、从眼睛到嘴唇再回到眼睛的打量,中间不眨眼的。他说:“跟我也没有关系。她下午到东岸之前先给我打过电话,说她刚好在米兰,顺路来科莫湖喝个茶。我告诉她我在码头,不方便。然后我挂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了一下,又插回去。“这就是全部。你还要问什么?”
维多利亚沉默了两秒。湖面上有只水鸟低低掠过,翅膀尖几乎擦到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涟漪。她说:“我不是在审你。”
“你就是在审我。”马泰奥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很短,像是被她逗到了。“你从栈桥那头走到这头,走了两分钟,脑子里至少准备了三个问题。第一个是恩佐的提案,第二个是碧翠丝为什么在东岸,第三个是什么?你说出来。”
维多利亚没料到他数得这么准。她确实准备了三个问题,第三个问题她本来打算等他先说了什么再决定要不要问。现在他直接点破了,她反而觉得有点好笑——不是被拆穿的尴尬,是那种被人一眼看穿之后奇怪的轻松。
“第三个问题是,你在码头等我之前做了什么,”她说,“但你刚才说了,你挂了碧翠丝的电话。所以只剩两个半。”
“半个?”
“提案算半个。我已经看完马可·贝尔蒂的初审意见,第三条第四款他批注要跟我当面确认,那个条款涉及那不勒斯港口的吞吐量数据,我需要查原始合同才能判断恩佐给的数字是不是真实。这不算是问你,这是告诉你。”
马泰奥听完以后没有马上回应。他把身体稍微转过来一点,正面对着她,然后做了一件维多利亚没想到的事——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摘掉了自己左手的手套。黑色的皮手套,他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开,摘下来,塞进大衣口袋里。然后他把空出来的左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
“手给我。”
维多利亚看着他摊开在她面前的手掌。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横贯掌心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她说:“为什么?”
“因为这里风大,你站在风口上,”他说,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从下车到现在在这里站了五分钟,手指已经红了。我不想等下送你回去的时候你母亲看到你的手冻成这样,然后她以为我在码头上让你吹了半小时冷风。手给我。”
维多利亚垂下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确实被湖风吹得泛红,指尖有点僵。她把右手从围巾下面抽出来,放进他掌心。
马泰奥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他的手很暖,比她的暖得多,掌心干燥粗粝,那道旧疤贴在她的手背上。他没有捏,只是握着,力度刚好让她抽不出去,但也绝不会弄疼她。他说:“第三条第四款的事你不用自己查原始合同。让马可把原始合同送到你办公室,你当着恩佐的面翻。”
“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