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七分,米兰布雷拉画廊区的石板路被夕阳染成一层淡金色。
维多利亚·陈站在展厅角落的高脚桌旁,黑色贴身针织裙裹着她纤瘦却有致的身形,细跟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低头翻着手里的名单,黑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脖颈。展厅里灯光调得偏暖,她身后那幅两米高的油画刚好被斜光打亮,画面是威尼斯清晨的雾,灰色调里浮着一层极淡的玫瑰金。
「妳确认三遍了。」吉娅·罗西从旁边探过头来,红棕色短发别在耳后,手里端着两杯外带咖啡。「名单不会跑。」
「我只是不想出错。」维多利亚接过咖啡,抿了一口,眼神还停在纸上。她指尖划过一列名字,停在某一行:「里佐家族代表,四位。」
吉娅凑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妳爸跟他们有生意往来?」
「我爸说什么『战略合作伙伴』。」维多利亚把名单夹进皮质文件夹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实际上就是黑手党,对吧。」
吉娅眨眨眼,没否认。
展厅门口的接待员开始引导宾客入场,皮鞋和高跟鞋踩过石阶的声音逐渐密集起来。维多利亚站直身体,下意识扯了扯裙摆。针织裙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贴身的剪裁把她腰线到腿侧的曲线全勾了出来。她不是刻意穿成这样的——这条裙子是她毕业展特意挑的,足够正式,也足够让她在满屋子深色西装里不被淹没。
「妳陈家的大小姐,怕什么。」吉娅用手肘碰了碰她。「顶多就是被多看两眼。妳从小到大还少被看了?」
维多利亚没接话,只是把头发拢到一边肩前,露出左耳上一枚珍珠耳钉。
宾客陆续进场,展厅里的人声逐渐升高。陈国威站在入口附近跟几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寒暄,灰白鬓角在暖光下格外明显,身形挺拔得像根柱子。他时不时朝维多利亚这边看一眼,眼神里掺着一股她从小就熟悉的意思:过来。
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朝父亲走去。
「来了。」陳國威侧身让出半步,手掌轻扶在她肩后,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维多利亚,这位是里佐家族的保罗·格雷科先生。」
保罗·格雷科蓄着修剪整齐的灰胡,中等身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她时带着一种掂量的意味。他伸出手,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太热络也不太冷硬:「陈小姐,久仰。妳父亲常提起妳在艺术学院的事。」
「格雷科先生客气了。」维多利亚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笑容甜美但不过分。「希望今晚的作品没让您无聊。」
保罗·格雷科笑了笑,侧头对陈国威说了句什么,维多利亚没听清。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展厅门口刚进来的人拉走了。
那个人很高,站在门框下几乎要低一低头。金发在灯光里偏浅,整齐往后梳,露出额角和眉骨的硬朗轮廓。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裹着一副宽肩窄腰的身架,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步伐沉稳,眼神自进门起就没离开过四周的人群。
马泰奥·里佐。
维多利亚认出他是因为看过父亲电脑上的一份新闻简报,照片里的他站在某个商会晚宴的背板前,面无表情,蓝眼睛冷得像碎玻璃。现在那双眼睛正越过人群,落在她的方向。
她没有移开视线。
马泰奥也没移开。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像一把尺在量一件艺术品——不带表情,却毫不遮掩。然后他朝保罗·格雷科点了下头,迈步走了过来。
「马泰奥。」保罗·格雷科主动介绍,语气里多了一层恭敬。「这位是陈国威先生的女儿,维多利亚。今晚展出的作品有一半是她的毕业创作。」
「我知道。」马泰奥的声音比维多利亚预想的低,带着一点喉音,英文里夹着米兰本地那种柔韧的尾调。他朝她伸出手:「陈小姐。」
维多利亚伸手过去,他的手掌比她大上许多,握住时指节收紧,力道适中却停留得比正常握手长了一秒。那一下多出来的时间,刚好够她感觉到他的体温。
「里佐先生喜欢油画吗?」她问,语气平稳。
「看谁画的。」马泰奥松开手,蓝眼睛没从她脸上移开。
旁边的陳國威清了清喉咙,语气听不出情绪:「马泰奥先生对艺术投资很有兴趣,这次展览他赞助了一部分场地费用。」
「原来是金主。」维多利亚弯起嘴角,笑意没进眼底。
马泰奥看着她那个笑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转头对保罗·格雷科说:「去那幅威尼斯看看。」
他说完就走,没有回头。
吉娅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维多利亚身边,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那个金发的盯着妳看了整整十秒。十秒,我数了。」
维多利亚没回答,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舌尖泛起一层苦涩。
她转头去看那幅威尼斯的油画。马泰奥正站在画前,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背影笔直。他身边的达里奥·孔蒂——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微微侧头,像在听他低声说什么。
马泰奥在那幅画前站了整整四分钟。
吉娅用手肘捅她:「他在看画还是在看妳签名?」
维多利亚收回视线,把空咖啡杯放回桌上。「去帮我换一杯热的。」
「妳自己去。」
「吉娅。」
吉娅翻了个白眼,拿起杯子走了。
展厅的宾客渐渐散成小群,酒杯碰撞的声音和低笑声交织在暖黄的灯光里。维多利亚在第二展区被陈国威拉去跟几位画廊老板打招呼,她应对得体,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但眼角余光几次扫到同一个位置——马泰奥没有离开那幅画太远。
酒会过半,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间,香槟杯里的金色液体在灯下晃动。维多利亚刚从一位收藏家的长篇大论里脱身,端着一杯没碰过的香槟靠在墙边,正打算歇口气。
一个人从左侧靠了过来。
「陳小姐,久仰。」
声音比马泰奥的高了半个调,语气里的热情轻轻一碰就能挤出油来。维多利亚转头,看见一张瘦长的脸,黑发往后梳得油亮,眼神像黏在她领口上。恩佐·法尔科端着酒杯,站得比她想像的更近。
「法尔科先生。」她认得这张脸,父亲的名单上排在里佐家族之外的第二组。对家。
「妳知道我是谁,真让我受宠若惊。」恩佐笑着举杯,身体又往前倾了半寸。「陈家在东边的运输线做得不错,我早就想认识陈先生的女儿了。没想到妳比传闻里更——」他的视线从她的脸滑到腰线,再回到脸上,「——有艺术气息。」
维多利亚的笑容没变,但握着香槟杯的手指紧了一度。「法尔科先生对运输也有兴趣?」
「我对资源感兴趣。」恩佐压低声音,酒气混着古龙水扑到她脸上。「尤其是稀缺资源。」
维多利亚正准备找个藉口转身,一只手忽然出现在她和恩佐之间。
那只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肘,力道精准——刚好够把她往后带半步,又不会让她失去平衡。指尖隔着针织裙的布料贴在她肘弯,温热,干燥,停留不到两秒就退开了。
「恩佐。」
马泰奥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用的是米兰方言。维多利亚听得懂一点——他在说,今晚不谈生意。
恩佐的表情闪了一下,笑容还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僵硬了半拍。「马泰奥,我只是跟陳小姐聊聊画。」
「她的画在那边。」马泰奥的下巴朝展厅另一头扬了扬,蓝眼睛定在恩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可以去看。」
恩佐举起酒杯,做了个投降的手势,退开时特意多看了维多利亚一眼,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下次再聊,陳小姐。」
他走远之后,马泰奥才低下头看她。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近到维多利亚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颈侧的一道浅色疤痕,近到她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雪松味,不像是古龙水,更像是某种高级洗衣液留的尾调。
「他喝了酒。」马泰奥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我应付得来。」维多利亚往后靠了半步,拉开距离。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两拍,但脸上没露。
马泰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东西——不是怒气,更像是某种被压下去的、未经计算的反应。他没再说话,转身朝展厅后方的私人休息区走去。
陈国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维多利亚身后,手掌轻按在她肩上,声音压得极低:「离法尔科的人远一点。」
「我没靠近他,是他靠过来。」维多利亚说。
陳國威沉默了一会,看着马泰奥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背影,语气听不出情绪:「刚才马泰奥的动作,是公开场合的讯号。他把恩佐从妳身边支开,等于告诉在场所有人——陈家在里佐家族的视线里。」
维多利亚捏着香槟杯,杯壁上的气泡一颗一颗往上浮。她忽然想起马泰奥扶她手肘时那两秒的体温,和他的声音——低,稳,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那他是帮我还是盯我?」她问。
陳國威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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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酒会正式结束。展厅的灯光被调暗,工作人员开始收拾酒杯和餐盘。
马泰奥坐在宾利后座,领带被他扯松了两指,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车窗外的布雷拉街区正在降温,石板路上三三两两走着从画廊散出来的人。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慢慢转动左手小指上的尾戒。
达里奥·孔蒂坐在驾驶座,发动引擎但没急着开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马泰奥一眼:「要查她吗?」
马泰奥睁开眼,转头望向车窗外。画廊的灯火透过彩绘玻璃窗映在石板路上,碎成一片琥珀色的光斑。
他沉默了一会。
「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别让她知道。」
达里奥点了点头,打方向盘驶入车道。
宾利的尾灯消失在街角之后,画廊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