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早晨六点不到,维多利亚就醒了。
米兰的天还没亮透,窗外是那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颜色。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了太多,反而像什么都没想。昨晚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一直黑着,没有任何新消息。马泰奥自从周二下午回了那句“让他翻”之后就没再发任何东西过来,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在给她空间,也在测她会不会自己走进来。
她翻了个身,光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凉得她脚趾蜷了一下,但这股凉意反而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厨房里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苏菲亚已经站在料理台前,米色真丝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正用一把小银勺搅着浓缩咖啡。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六点不到就醒,比我预想的晚。”
“你不是说让我睡到自然醒。”维多利亚从碗架上拿了一只杯子,走到咖啡机旁边等。
“自然醒和睡不着是两回事。”苏菲亚把搅好的咖啡递给她,这才转过身来打量女儿。她的目光从维多利亚的脸移到她光着的腿,再回到脸上,什么也没问,但那一眼已经把想问的都问了。维多利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她说:“我今天穿什么?”
苏菲亚靠在料理台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想了三秒。“你昨天去吉娅那边,她给你搭了什么?”
“象牙白直筒裤,藏蓝圆领羊绒衫,你给的那条浅灰围巾。”
“那就穿这个。”苏菲亚的语气不像是同意,更像是确认。“吉娅这丫头看场面比很多穿西装的人准。她让你别戴耳环对不对?”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戴耳环的时候会忍不住去摸耳垂,”苏菲亚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女儿耳边的碎发,“摸耳垂是紧张的表现。今晚你不需要任何人看出你紧张。”
维多利亚没有回答,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厨房里的光线从暖黄慢慢变成灰白。苏菲亚没有再说任何关于码头的话,转身去冰箱拿鸡蛋和帕尔马干酪,开始做早餐。煎蛋的油香弥漫开来,维多利亚坐在厨房台边,想起昨天下午在吉娅工作室窗外那束照在运河上的光,想起她说“不是被谁带去的,是她自己走过去的”。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指腹摩挲着杯沿。
“妈。”
“嗯。”
“你说怕的不是法尔科。”维多利亚看着苏菲亚的背影,“你怕什么?”
苏菲亚翻蛋的动作停了一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维多利亚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继续翻,锅铲在平底锅上刮出金属的声响。“我怕的是你还没搞清楚自己在走什么路,就已经走到路中间了。”她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撒上一点黑胡椒,转过身来把盘子放在维多利亚面前。“吃饭。下午安娜来接你之前,你还有时间想清楚。”
维多利亚拿起叉子,没有再问。
下午三点四十分,安娜准时出现在陈家宅子门口。她换了一件深灰的短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深肤色在灰黑配色下衬出一种干脆利落的专业感。她看见维多利亚从楼梯上走下来——象牙白直筒裤、藏蓝圆领羊绒衫、浅灰围巾松松搭在肩上——点了一下头,没说好看,但眼神里已经说了。
“达里奥的车在楼下。”安娜把后车门打开,“十分钟前到的,他没上来,在车里等。”
维多利亚弯腰坐进后座的时候,看见达里奥从驾驶座侧过头朝她微微颔首。他脸上的疤痕在午后偏斜的阳光里显得比上次在办公室看到时更深,但他开口的语气比那次缓和:“陈小姐,到码头大约三十五分钟。马泰奥说他会在栈桥尽头等你。”
“栈桥尽头。”维多利亚重复了一遍,不是问句。
达里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对。他说的原话是,‘告诉她,走到栈桥尽头,我在那里’。”他发动引擎,深色轿车平稳地滑出米兰市区的街道,朝科莫湖的方向驶去。安娜坐在副驾驶座,右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但维多利亚知道那是个可以随时够到腰侧枪套的姿势。她没有点破,只是把围巾拢了拢,看着车窗外不停往后退的建筑和行道树。
车程过半的时候,安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然后把屏幕转向达里奥。达里奥单手扶着方向盘,偏头扫了一眼,说了句什么,用的是意大利语,维多利亚听不太懂,但声音里的那种紧绷感是任何语言都藏不住的——像一根被人拨了一下的琴弦,还在嗡嗡响。安娜把手机收回口袋,侧头看后视镜。维多利亚在后座没有往前探身,只是安静地问:“什么事。”
安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碧翠丝·法尔科今天下午三点也到了科莫湖。她在东岸一家私人会所订了下午茶,三个人,另外两个是米兰商会的人。”
维多利亚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碧翠丝选在今天下午出现在科莫湖,不可能是巧合。上周她在别墅对她说的那句“恩佐在意的是马泰奥”,维多利亚记得每一个字。碧翠丝当时碰她手腕的那个动作,和之后马泰奥在窗边注视的眼神,她也记得。
“马泰奥知道吗。”她问。
达里奥这次直接回答了她,没有先看安娜。“他知道。你上车之前他就知道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处理过的变量。“他说你不用管,只管走到栈桥尽头。”
维多利亚没有再问。车窗外科莫湖的水面开始出现在公路右侧,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支黑色防身喷雾的冰凉外壳。苏菲亚昨天在厨房里放下它时说的话在她脑子里回了一遍——“放口袋里,别放包里。真到要用的时候,你打开包拉链的那两秒够别人做很多事。”她把喷雾握了一下,又松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分开,看起来像在按着一个看不见的桌面。
车拐进通往码头的小路时,达里奥放慢了速度。透过挡风玻璃,维多利亚看见一座旧石砌码头伸进湖水里,长约五六十米,尽头是一个木制栈桥平台。栈桥尽头的木桩边站着一道人影——宽肩、深色大衣、金色头发被湖风吹得微微扬起。马泰奥没有靠在任何东西上,就那样站在栈桥最边缘,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朝湖水,背对着他们来车的方向。
达里奥把车停在离码头入口大约二十米的路边,熄了引擎。安娜转过头来看着维多利亚。“十二分钟。我给你掐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旧款电子表,按下计时键,把表面朝向维多利亚。“十二分钟一到我进去找人。不管你有没有走到栈桥尽头。”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的时候湖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草和冷杉混合的气味,比她预想的冷一些,但还没到让人发抖的程度。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她抬手把它按回去,然后踩上码头的第一块石板。
鞋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听得见。她没有回头看安娜和达里奥,但她知道他们正在车里看着她走远。她也知道马泰奥一定已经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他没有转身,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站姿,脊背比刚才更直了一点。
栈桥不长,她走了两分钟。走到离他大约三步远的时候,风突然大了一股,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马泰奥就在这时候转过身来。
他看见她的第一秒,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围巾,从围巾移到藏蓝羊绒衫的领口,最后落在她象牙白裤腿被湖风吹得贴在小腿上的线条上。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更像是某种确认,像他一眼就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和他预期的完全一致。
“你穿了我没说让你穿的颜色,”他说,声音被湖风带走了一半,“但比我脑子里想的更好。”
维多利亚没有接他的夸奖,而是往前再走了一步,走到离他只剩一步的距离。湖水的腥味混着他身上那股松木和皮革调的古龙水味道,她上次在办公室闻到过,在科莫湖晚宴上也闻到过。她说:“碧翠丝在东岸。”
马泰奥看着她。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朝她伸过来,不是要牵她,是去碰她肩上被风吹歪的围巾。他的手指捏住围巾边缘,把它拉正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停留。“我知道。她在东岸喝她的茶,跟你没关系。”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插回口袋。“我叫你来这里,不是让你分心想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