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让他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不是威胁,不是计划,甚至不是承诺。马泰奥只是给了她一个许可。恩佐要翻,就让他翻。翻不翻得过来,是另一回事。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米兰的夜从落地窗透进来,带着远处街灯的余光和楼下偶尔驶过的车轮声。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一半,转身去浴室卸妆。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不像刚经历了一场晚宴和一个星期的跟踪与坠湖——黑发披散在肩头,眼角有一点疲惫,但眼神是静的。她挤了卸妆油在掌心,慢慢揉开,温水冲过脸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句没说完的话。
“怕的不是法尔科。”
那怕的是什么?里佐家族?卢卡?还是马泰奥本人?苏菲亚没有给出答案,但维多利亚知道母亲。苏菲亚·陈从来不会把话说满,她留的那个空白,就是要维多利亚自己去想。
她擦干脸,涂了保湿霜,从浴室出来时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旧棉绒里。手机屏幕亮着,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马泰奥的“让他翻”还留在对话框最底端,像一枚图钉按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个位置。
她翻身上床,关了灯,侧身蜷进被子里。黑暗里她闭着眼睛,脑中却自动开始排列明天要做的事。恩佐的提案需要逐条拆解——百分之三十股权不是小数,那不勒斯往北的陆路运输十八个月不出问题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张牌,恩佐把它摊在桌上,赌的是陈家不敢接。但他漏算了一个人。
不是马泰奥。
是卢卡·里佐。
维多利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卢卡那天晚上让恩佐“现在说出来”,不是给他机会,是给他舞台。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底牌亮出来,然后让一个二十四岁的陈家大女儿当众驳回去。恩佐丢掉的不是一笔投资,是面子。而面子在这个世界里,比钱贵。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意来得比预期快。
——
周二早晨的米兰下了一场细雨,街面湿漉漉地泛着灰光。维多利亚七点半就醒了,比闹钟早了十分钟。她套上一件宽松的白衬衫,把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光腿踩着拖鞋下楼。厨房里已经飘着咖啡的香气,苏菲亚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握着咖啡壶,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你爸说你昨晚跟他聊到很晚。”苏菲亚把咖啡倒进两只杯子里,推了一只到台面边缘。
维多利亚接过杯子,指尖被瓷壁烫了一下,轻轻甩了甩手。“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接住了。”苏菲亚端起自己的杯子,靠在橱柜边,眼神从杯沿上方看过来。“也说你不知道自己准备好没有。”
维多利亚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我真的不知道。”
苏菲亚没有接话。她放下杯子,从旁边的餐椅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推过去。“马可·贝尔蒂今早让人送来的。恩佐提案的打印件,附了一份里佐财务部的初步审核意见。”
维多利亚放下杯子,抽出里面的文件。提案一共七页,恩佐写得比她在晚宴上听到的更细致——股权结构、分成比例、物流节点的具体位置,甚至附了一张那不勒斯港口的货物吞吐量数据表。最后一页是马可·贝尔蒂的铅笔批注,只有一行字:“第三页第四条需与陈小姐当面确认。”
“他不是在给我面子。”维多利亚把文件放回信封。“他是在把球踢到我脚下,看我会不会踢。”
“踢不踢?”苏菲亚问。
维多利亚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周三再说。马泰奥约了码头见面,我先去码头。”
苏菲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他知道恩佐提案的内容?”
“知道。”
“他怎么说?”
维多利亚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他说让他翻。”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细雨打在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苏菲亚把杯子放进水槽,转过身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穿着米色真丝衬衫和深灰西裤,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髻,鬓角有几缕没拢住的黑发垂下来。她看起来永远像随时准备开一场董事会。
“我对马泰奥的了解不多。”苏菲亚说,声调平稳得像在念季度报告。“但我了解他父亲。卢卡·里佐不会让任何人在他的桌上翻牌,除非他已经看到了翻牌的结果。马泰奥说‘让他翻’,说明他已经知道他父亲看到了什么。”
维多利亚握住咖啡杯,没有喝。
“所以周三,”苏菲亚说,“你要听的不是马泰奥说什么,是他没说什么。”
——
下午维多利亚去了吉娅的工作室。吉娅·罗西在纳维利区租了一间临河的小工作室,楼下是二手书店,楼上是她画设计稿和接待私人客户的地方。窗外是运河和铁桥,雨天的时候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
吉娅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粉的 oversized 卫衣,配荧光绿的宽腿裤,头发用一条橙色丝巾绑起来,像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她看见维多利亚推门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布样。
“你还活着!”吉娅说,语气半真半假。“我已经三天没见过你本人了,全是消息和走廊。你知道我昨晚翻到科莫湖坠湖的新闻了吗?米兰本地频道,凌晨三点发的推送。”
维多利亚在窗边的旧皮沙发上坐下来。“我知道。”
“你知道?”吉娅走过来,一把拉过旁边的滚轮椅坐下,膝盖几乎撞到维多利亚的腿。“你早知道?多久以前?怎么知道的?是马泰奥告诉你的还是安娜查出来的?”
“都有。”维多利亚说,把腿蜷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车是恩佐出发那天租的,坠湖时间在起雾之前。驾驶员有前科,用假地址。”
吉娅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你讲得好像你在念天气预报。”
“因为马泰奥说他让人去管了。”
吉娅沉默了三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理解。“他清理的。”
“他没说清理。他说‘去管’。”
“在里佐家族的语言里,那是一个意思。”吉娅把脚上的荧光绿运动鞋蹬掉,盘腿坐在椅子上。“所以你现在是跟一个能让人清理掉跟踪你的人的男人约会。感觉怎么样?”
维多利亚望向窗外。运河对面的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被雨淋得油亮。她想起科莫湖晚宴上马泰奥在桌下碰她膝盖的那一下——轻得几乎像意外,但他指节的温度和力度都不是意外。他是在告诉她:别动,别接,我在。
“我不知道。”她说。这已经是她这两天里第三次用这三个字了。“但周三我去码头。”
吉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穿什么?”
“不知道。”维多利亚这次笑了一下。“他上次说随便。”
“随便。”吉娅翻了个白眼。“男人说随便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答案了。你最好别真的随便。穿那条象牙白的直筒裤,配你妈给你那条浅灰羊绒围巾,上面穿件藏蓝的圆领羊绒衫。看起来像你只是顺手穿了衣服,但每一件都刚好撑得起码头风。”
维多利亚侧头看她。“你说得好像这是战术。”
“就是战术。”吉娅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翻了两下布样,又转回来。“他爸在看你,他妈在观察你,恩佐在恨你,碧翠丝在惦记你的位置。你周三去码头,不是约会,是亮相。你要让马泰奥觉得你美,让湖风替你吹头发,让看到你们的人回去向卢卡汇报——那个陈家的女儿站在那里,不是被谁带去的,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窗外细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苍白的光落在运河上,水面亮了一小片。
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但她忽然很想给马泰奥发点什么——不是有事要说,只是想让他知道她在想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发。
周三还有一天。她有的是时间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