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已经亮了。维多利亚走出电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指碰到那支黑色防身喷雾的金属外壳,凉得她指尖缩了一下。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一条缝,客厅的灯亮着。苏菲亚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翻一本艺术杂志,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白茶。听到门响,她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在维多利亚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扣子上停了一秒,什么都没说。
“爸还没回来?”维多利亚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公司有个越洋电话会议,要开到九点。”苏菲亚合上杂志,侧过身看她,“出去走了走?”
“嗯,就在楼下。”
“门卫老乔瓦尼刚才打电话上来,说你没走远。”苏菲亚端起茶杯,语气很淡,“他大概是怕你爸知道了怪他没跟。”
维多利亚笑了一下,没接话。陈家的安保逻辑一向如此——门卫负责楼下,安娜负责出门,苏菲亚负责在所有人都以为没事的时候问一句。她从小习惯了,不觉得烦,只是偶尔会在这种层层叠叠的关心里感到一阵说不清的闷。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
“周三码头的事,安娜跟我说了。”苏菲亚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响,“达里奥来接你,安娜跟车,到了码头你离开安娜视线不超过十二分钟。这些安排我都同意。”
维多利亚看着她母亲。苏菲亚的头发还挽着白日里的髻,一丝不乱,但眼角有一点没卸干净的眼线,在暖光下像一道很浅的灰痕。
“但有一件事安娜没跟你提。”苏菲亚说,“今天下午马可·贝尔蒂给家里座机打了电话,找你爸。你爸不在,我接的。”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起来。
“马可说恩佐·法尔科的提案初稿已经发到陈家公司邮箱了,抄送了里佐家族的财务部。”苏菲亚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合同条款,“他还说,恩佐在邮件里特意加了一句——‘期待与陈小姐当面讨论细节’。”
“他倒是积极。”维多利亚说。
“积极?”苏菲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但不像笑,“科莫湖那天晚上你把他的脸当着一桌人踩回去,他隔天就把提案写好了,还特意抄送给里佐财务部。这不是积极,维多利亚。这是要让所有人看着他怎么一步一步把面子找回来。”
维多利亚沉默了。客厅里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声。
“你爸还不知道这件事。”苏菲亚站起来,拿起茶杯走向厨房,“他开完会我会告诉他。但你得先想好一件事——周三你去码头见马泰奥,恩佐一定知道。他现在盯着你,比盯着陈家项目还紧。”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冲杯子的声音。维多利亚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苏菲亚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
“妈。”维多利亚叫她。
苏菲亚转过身。
“你怕不怕?”维多利亚问。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问过。从小到大,苏菲亚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人——转学、出国、学艺术、毕业后进家族公司帮忙,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轨道上。但科莫湖坠湖事件之后,维多利亚发现母亲给她的不再只是羊绒围巾,还有一支没有标识的防身喷雾。
苏菲亚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看了女儿好一会儿。
“怕。”她说,“但怕的不是法尔科。”
她没再说下去。客厅里的座机响了,是陈国威的专线铃声。苏菲亚走过去接起来,说了两句“知道了”“等你回来再说”,挂了。
“你爸的车进地库了。”她回头对维多利亚说,“去换身衣服吧,扣子扣那么紧,不勒吗。”
维多利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扣到最上面的开衫纽扣,忽然想起马泰奥问她“穿够了吗”的时候,她站在街灯下面,手指自己把扣子扣上去的那一下。那个动作不是出于冷,是出于某种她当时说不清楚的本能——好像扣上那颗扣子,就是在回应他一句话没说出口的占有。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帘没拉,窗外是米兰城西的夜景,远处大教堂的尖顶亮着暖金色的灯,近处是一排公寓楼整齐的窗户,有几扇还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维多利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和马泰奥的消息框。
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周三码头,你到了以后,走到栈桥尽头。我在那里等你。”她的最后一条是一个“好”字。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从衣柜里抽出一件旧的棉质睡裙,换下了那件奶油白开衫。
开衫被她搭在椅背上,扣子还是全扣着的,像一个空心的、安静的人形坐在那里。她看着它,忽然想起马泰奥在布雷拉画廊二楼办公室里说的话——“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补一个章。”他当时站在窗前,窗外是米兰午后刺眼的光,他的金发被照得几乎是白的。然后他走过来,指尖碰到她锁骨上方的皮肤,力道轻得像是怕弄破什么。
她站在自己房间里,穿着旧睡裙,脚踩在地毯上,心跳忽然快了两拍。不是怕,也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的、更不好命名的东西——像是她身体里有个开关一直关着,而马泰奥每次靠近,手指都会准确地碰到那个开关的位置。
门上有人敲了两下。
“维?”是陈国威的声音,压得很低,“睡了吗?”
她走过去开门。陈国威还穿着衬衫,领带松了一半,袖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手腕。他应该是从车库直接上来的,鞋都没换,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留下两个浅灰的印子。
“马可给家里打电话的事,你妈在路上跟我讲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恩佐那份提案,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看。”维多利亚说,“看完再说。”
陈国威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骄傲和担忧各占一半,谁也没赢。
“你妈把防身喷雾给你了。”他说。不是问句。
“给了。”
“放哪儿了?”
“外套口袋里。”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从她四岁到二十四岁,力度和位置都没变过。但这次他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周三码头,”他说,“到了以后不要上船。”
“妈说过了。”
“我说一遍,你再听一遍。”陈国威把手收回来,声音沉下去,“马泰奥·里佐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但他父亲卢卡也在看——那天晚宴上卢卡让你当桌代表陈家,你以为他是给你面子?”
维多利亚没说话。
“他是在看你怎么接。”陈国威说,“你接住了,他才会让马可跟进恩佐的提案。你要是没接住,那天晚上卢卡会换个方式把陈家从这个项目里拿出去,连个招呼都不会打。这不是针对你,这是他做事的方式。”
他顿了顿。
“马泰奥护你,是真的。但他护你的方式,跟他父亲做事的方式,是同一套系统。”陈国威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气,“你准备好了吗?”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楼下街道上有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引擎声被窗户隔成一层模糊的嗡响。
“我不知道。”维多利亚说。
她没说谎。这是她唯一能给的答案。马泰奥在科莫湖替她处理掉那辆阿尔法的时候,她在被窝里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既不是感激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不是想往下跳,但脚底的石头的确在松动。
陈国威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退了一步。
“睡吧。”他说,“周三之前,你有两天。想清楚。”
他转身走向主卧室,皮鞋踩过刚才留下的灰印,又多添了两个。
维多利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十秒钟。然后她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还扣在床上。她翻过来,点开消息框,打了一行字。
“恩佐的提案发了,抄送你们财务部。”
发送。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我知道。”
维多利亚盯着这两个字。他知道。恩佐的邮件下午才发,他已经在晚宴上说过了“学得很快”,但这条消息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他没有问她打算怎么处理,没有给她建议,没有替她做决定。他只是告诉她:我知道。
然后新消息进来。
“你怎么想。”
不是问句的语调。马泰奥发消息从来不加问号——“在外面”“穿够了吗”“你怎么想”——所有这些在别人那里应该是疑问句的句子,在他手里都变成了陈述。他不是在问她,他是在要她开口。
维多利亚坐在床边,窗外米兰的夜色沉静地铺开。她打了四个字。
“他想翻盘。”
三秒后,马泰奥回了一条。
“让他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