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威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去可以。”他看着维多利亚，语气和昨晚在书房时一样平，“让安娜跟你到码头。达里奥的车她跟得住。”
安娜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点了下头，没说话。她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大概已经在算从码头到最近宪兵站的距离。
苏菲亚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咖啡杯端在胸前，像端着一只小小的盾牌。她看了维多利亚三秒，开口时语气比陈国威轻，但内容不比他软：“到了码头别上船。岸上谈事是社交，上了船就不好说了。”
“妈，”维多利亚把无花果蒂搁在盘子边上，“他约的是码头，不是船上。”
“那就更好。”苏菲亚喝了一口咖啡，“你自己说的，码头。”
维多利亚没再接话。她拿起第二颗无花果，这次剥了皮，撕成两半，一半递给安娜。安娜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还盯着平板上的路线图。
客厅安静了几秒。窗外是米兰十月末的太阳，光线薄薄地铺在阳台的铁艺栏杆上，把栏杆的影子切成整齐的菱形投在地砖上。街对面那栋公寓楼的三楼阳台上，一个老太太正把洗好的床单夹到晾衣绳上，床单被风鼓起来，像一面软绵绵的旗。
陈国威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去公司。周三的事，周三再说。这两天你先别单独出门。”他走到维多利亚身后，手掌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力道不重，是那种从小就有的动作——她十二岁考了年级第一他也是这么按的。
陈国威走后，苏菲亚在维多利亚对面坐下来，把她没喝完的咖啡放到桌上。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没喝，只是看着维多利亚。
“昨晚那辆阿尔法的事，你爸知道了多少？”
维多利亚擦了擦手指上的无花果汁。“安娜查到的他都知道了。宪兵队的简报也给他看了。”
“马泰奥那边呢？”
维多利亚抬眼看向苏菲亚。苏菲亚的表情很平静，但维多利亚知道她问的不是马泰奥知不知道坠湖的事——苏菲亚问的是，马泰奥在这件事里做了什么。
“他说是他让人去管的。”维多利亚说。
苏菲亚没有立刻回应。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发现凉了，又放下。过了三四秒，她才说：“管，不是查。也不是报警。”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苏菲亚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走向厨房，“周三穿件有口袋的外套。我给你的那支喷雾别放包里，放口袋里。”
午后的时间过得很慢。
维多利亚窝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上个月的意大利版Vogue，翻了三页就没再动过。吉娅在WhatsApp上连发了七条消息，全是关于昨晚科莫湖晚宴的追问——恩佐的表情怎么样、碧翠丝那条裙子到底是不是墨绿色、马泰奥在桌下碰她膝盖的时候卢卡有没有看见。维多利亚挑着回了两三条，剩下的装作没看见。
吉娅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截图里是碧翠丝的Instagram限时动态，发的是今天早上的米兰街景，配文只有一朵白玫瑰的emoji，定位在蒙特拿破仑大街。吉娅在截图下面加了一句：“她今天又在你家马泰奥办公室附近晃。这人是不是不用上班的？”
维多利亚回了一句：“他不是我家的。”
吉娅秒回：“你删掉重打。”
维多利亚没删，也没重打。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沙发垫子上，和早上扣在床上时一模一样。
客厅的落地窗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纱帘掀起一角。十月末的米兰已经开始凉了，空气里有种干燥的、带着一点暖气片预热味道的秋意。街上的车流声远远地传进来，混着楼下门卫跟快递员打招呼的米兰方言尾音。
维多利亚把Vogue合上，封面上的模特穿着一条和她昨晚那件墨绿缎面裙几乎同款的裙子。她盯着封面看了两秒，把杂志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安娜从客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在维多利亚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卫衣配黑色工装裤，脚上是一双麂皮短靴——不是她平时跟着维多利亚出门时穿的皮鞋。
“你在准备周三的鞋子？”维多利亚看了一眼那双短靴。
“提前磨合。”安娜把平板递过来，“那辆阿尔法的完整报告出来了。不是宪兵队发的那份简报，是我托人从那不勒斯那边拿的。”
维多利亚接过平板。报告是意大利文，夹杂着几处那不勒斯方言的缩写。她看得懂大意：驾驶员男性，三十一岁，无固定职业，前年因敲诈勒索在巴勒莫被拘过三个月。租车行老板说他用现金付的租金，押了身份证件，证件上的地址是罗马一间已经拆了两年的公寓。坠湖地点在科莫湖西岸省道第十七公里处，弯道急，护栏被撞断，车身沉入湖中十八米深的水域。宪兵队判定为单车事故，理由是刹车痕迹和路面的湿滑程度吻合。
“判定是事故？”维多利亚抬头看向安娜。
安娜靠在沙发背上，双臂交叠。“报告上写的是事故。”
“你信吗？”
“我信马泰奥·里佐的人做事不留痕迹。”安娜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交通规则，“那条省道昨晚没下雨。路面湿滑是因为凌晨起了雾，但雾是三点以后才起的。车子坠湖是两点四十分。”
维多利亚把平板还给安娜。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周三去码头，你跟我进到哪一步？”她问。
“达里奥让我停在码头入口处的停车场。”安娜说，“他说老板的原话是‘请陈小姐一个人走到栈桥尽头’。”
“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安娜站起来，把平板夹在腋下，“我告诉他我会停在停车场，但如果维多利亚离开我的视线超过十五分钟，我走进去找人。达里奥想了两秒，说‘十二分钟’。”
维多利亚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跟他讨价还价了？”
“不算。”安娜走向客房，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我说的是十五分钟。他主动降到十二。这说明他们栈桥的长度，从入口走到尽头再走回来，大概就是十二分钟。”
她说完就进房间了，关上门的动作很轻，像是对自己的判断不需要任何附加的强调。
傍晚六点，维多利亚换了件厚一点的开衫，一个人下了楼。
门卫在值班室里看球赛，见她出来，摘下耳机打了个招呼。维多利亚说就在附近走走，不用跟。门卫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陈国威交代的是“别让她单独出门”，但门卫大概觉得在自家楼下转一圈不算“出门”。
米兰的傍晚是灰蓝色的。街灯还没全亮，只有拐角那家甜品店的橱窗先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地砖的缝隙照成一道道细细的黑线。空气里有烤杏仁和浓缩咖啡的味道，混着街对面花店关门时搬花桶的磕碰声。
维多利亚走到街角，站在甜品店的橱窗前。她没打算买什么，只是想站一会儿——从昨天下午去里佐办公楼补章到现在，她的身边一直有人。安娜、吉娅、父亲、母亲、晚宴上的所有人。只有现在，在这盏刚亮起来的街灯下面，她身边没有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马泰奥的消息。
“在外面？”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街道。没有人。甜品店里只有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在擦柜台，花店老板正把最后一桶玫瑰搬进门。街对面停着一辆深蓝菲亚特，车里没人。
她低头打字：“你怎么知道？”
回复来得很快，但没回答她的问题：“穿够了吗。今晚降温。”
维多利亚把开衫的扣子扣上，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看着扣好的扣子，咬了咬下嘴唇，打字：“够了。”
“那就好。”马泰奥回。
过了五秒，又进来一条：“周三码头，你到了以后，走到栈桥尽头。我在那里等你。”
维多利亚站在甜品店的橱窗前，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这两行字，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
然后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
这次她没找。她知道马泰奥不需要在街上停一辆车才能知道她在哪里——科莫湖坠毁的那辆阿尔法已经证明了，他的眼睛比一辆深蓝菲亚特藏得更深。
维多利亚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经过门卫值班室的时候，球赛刚好进了一个球，门卫欢呼了一声，举起啤酒罐朝她晃了晃。她笑了一下，推开玻璃门走进电梯间。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