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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车子驶入米兰市区的时候,高架桥两侧的公寓楼灯光已经暗了大半。维多利亚看了眼手机屏幕——凌晨十二点十七分。吉娅还在睡,脑袋歪在车窗上,呼吸把玻璃氲出一小片雾。安娜在副驾驶上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用意大利语报了那辆阿尔法·罗密欧的车牌号,让对方明早之前查出来。

挂了电话,安娜转过头看了维多利亚一眼。“明天下午之前能拿到车主信息。”

“好。”维多利亚说。

她没问安娜打给谁。陈家雇的人有陈家的渠道,有些事不知道细节反而更安全。

车子拐进布雷拉区的时候,街道窄了下来。维多利亚让司机先在吉娅公寓楼下停。吉娅被刹车晃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嘴唇动了动,说的第一句话是:“他回你消息了没?”

维多利亚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睡了一路,醒来第一句就问这个。”

“废话,我今晚在车上等你两个小时,不就为了这个。”吉娅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把安全带解开,“他最后那条‘随便’是什么意思?是真随便还是你们之间那种反着说的随便?”

“反着说的。”维多利亚说。

吉娅露出一个“果然”的表情,推开车门。夜风吹进来,带着米兰老城区石板路特有的凉意和咖啡馆收摊后残留的焦糖味。她下了车,弯腰对着车窗补了一句:“到家发我消息。”然后冲安娜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公寓楼门。

车子重新发动。维多利亚靠回座椅,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没有新消息。马泰奥说了“随便”之后就没再发任何东西,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句号——他把话说完了,剩下的等她到场再谈。维多利亚把手机放进包里,手指碰到包底一个硬质的小盒子,是她今天下午出门前母亲苏菲亚塞给她的。

“拿着,”苏菲亚当时站在门廊里,一只手夹着未点燃的烟,另一只手把盒子递过来,“科莫湖晚上凉,这是羊绒围巾。另外里面有个东西,是给你备着的。”

维多利亚当时没打开看。现在坐在车后座,她把盒子抽出来,掀开盖子。羊绒围巾是浅灰的,折得整整齐齐。围巾下面压着一支小巧的防身喷雾,黑色瓶身,没有任何标识。

她看了一眼,把盖子合上,放回包里。

车子停在陈家宅子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维多利亚下车前,安娜叫住了她。

“小姐,”安娜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直接说事,而是先顿了一下,“那个在别墅栅栏外面站着的人,吉娅说走路姿势不像意大利人——这件事,你明天要不要跟你父亲提?”

维多利亚站在车门边,手指扣着包带,想了想。“先不提。等你查到车牌再说。”她看了安娜一眼,“我爸今晚已经够紧张了。再告诉他有人在别墅外头盯梢,他明天可能会直接取消我去码头的行程。”

安娜点了点头,没有多劝。

维多利亚进了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苏菲亚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设计年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她看到维多利亚进来,把杯子搁到茶几上,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女儿——奶油白开衫,没有褶皱,妆容完整,头发也没乱。苏菲亚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你爸还在书房,”苏菲亚说,“他要你回来以后去一下。”

维多利亚换掉高跟鞋,踩着拖鞋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陈国威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酒没怎么动。他抬头看到女儿,摘下了老花镜。

“坐。”他说。

维多利亚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陈国威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立刻开口。他的右手食指在酒杯杯沿上慢慢画了一圈,这个动作维多利亚从小看到大——父亲在组织措辞的时候就会这样。

“恩佐今晚提的条件,”陈国威终于开口,“你处理得很得体。让他回去重写,把皮球踢给了马可·贝尔蒂,又把时间攥在自己手里。很好。”

维多利亚等着。她知道这不是重点。

果然,陈国威的下一个问题是:“马泰奥今晚在桌下碰了你几次?”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控制住了表情,没有移开视线。“两次,”她说,“第一次是恩佐提到卡拉拉浮雕的时候,他碰我膝盖,意思是让我别接话。第二次——”她停了一秒,“第二次是我回完恩佐之后。”

陈国威沉默了两秒,拿起威士忌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他在宣示所有权。”陈国威的语气没有愤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评估的风险项,“当着他父亲的面,当着我这个做父亲的面,当恩佐的面——他在告诉所有人,你归他管。”

“他是在护我。”维多利亚说。

“护你和宣示所有权不冲突。”陈国威看着她,“维姬,我不反感和里佐家族合作。马泰奥这个人,论手段论魄力,我对他的评价不低。但你得清楚一点——他护你,前提是你在他划的圈子里。哪天你跨出去了,他护你的方式可能就不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了。”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

“你今晚累了,”陈国威站起来,绕过书桌,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去睡。明天再说。”

维多利亚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把包放在梳妆台上。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奶油白开衫的领口微微歪了一点,是上车时蹭的。耳朵尖的那抹热度早就退了,但锁骨上方,马泰奥昨天在办公室里指腹触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现在被衣服遮着,她仍然记得那个触感的位置。

她抬手关了灯,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了。

马泰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从科莫湖别墅的窗边往下拍的,画面上是别墅门口的车道,一辆黑色奔驰正在亮起尾灯——是她离开时坐的那辆车。拍摄时间戳是十点四十七分,她刚上车的时候。

他没有配任何文字。但维多利亚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窗边看她离开。就像她在车里回头看他站在窗边一样。

维多利亚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声在耳朵里很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她没回这条消息——马泰奥发这张照片的时候也没打算让她回。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站在窗边看她走。

周六早晨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照进来,维多利亚被手机连续的震动声吵醒。她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屏幕——吉娅发来七条消息。

第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链接,标题是“科莫湖私人别墅区今晨发生车祸,一辆深灰色阿尔法·罗密欧冲出弯道坠入湖中,车内一名男性驾驶员当场死亡”。

第二条是“看到没”。

第三条是“那辆车”。

第四条是“就是跟你们的那辆”。

第五条是“我朋友在科莫宪兵队实习,刚才发的内部简报照片,我截给你看”。

第六条是一张模糊的截图,表格上用意大利语写着车牌号,维多利亚认出了那个那不勒斯牌照——就是安娜记下来的那辆。

第七条是“维多利亚你醒了吗”。

维多利亚从床上坐起来,所有的睡意在一瞬间消失。她把截图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简报内容:事故发生在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地点是科莫湖西岸省道一处急弯,车辆冲破护栏坠入湖中,打捞完成后确认驾驶员已无生命体征。驾驶员身份一栏写的是“待确认”,国籍标注为“非意大利籍”。车内未发现其他乘客。

维多利亚拨通了安娜的电话。

安娜接得很快,声音清醒,显然已经知道了。“我看到了。宪兵队的简报十分钟前传到了我这边。”她停顿了一下,“小姐,坠湖的时间是两点四十分,我们离开别墅是十点十分。中间四个多小时,他在外围等了至少三小时才开走。开走之后不到三公里就出事了。”

“是意外还是人为?”维多利亚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宪兵队的初步判断是车速过快导致弯道失控。科莫湖西岸那条省道晚上没有路灯,连续三个急弯,外地司机不熟悉路况的话很容易出事。”安娜的语气很平,听不出额外的判断。

但维多利亚听懂了安娜没说的那一层——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在盯梢任务结束后独自开车离开,会在不熟悉的山路上超速失控到坠湖的程度,这本身就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意外。另一种,不是。

“车牌查出来了没有?”维多利亚问。

“查了。车子注册在那不勒斯一家租车行,租车人用的是罗马的假地址。法尔科的人不会用真名租车。”安娜说,“但注册信息里有一个细节——这辆车昨天下午四点才从租车行开出。四点是恩佐从米兰出发去科莫湖的时间。”

维多利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米兰周六早上的阳光很亮,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人牵着狗在散步,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跟我爸说。”维多利亚说,“现在。”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没动。恩佐昨晚在晚宴上被当众驳回,坐进车里离开别墅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维多利亚没有看到。但她记得碧翠丝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恩佐不会放弃。”还有碧翠丝说话时指尖碰到她手腕的温度,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吉娅。

是马泰奥。“醒了?”

维多利亚盯着这两个字。马泰奥不可能不知道那辆阿尔法坠湖的事——科莫湖是里佐家族的地盘,湖区屁大点事都会在十分钟内传到达里奥耳朵里。但他没有提。他只问她醒了没有。

她打字回复:“醒了。那辆车——”

还没打完,马泰奥的下一句话已经进来了。

“那件事你不用管。已经有人去管了。”

维多利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删掉了刚才打的半句话,重新打:“是你让人去管的,还是出事了以后你才知道的?”

消息发出去,过了十二秒,已读。

回复只有一个字。

“我。”

维多利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她不确定这一个字是回答她的哪个问题——如果回答的是第二个,说明马泰奥在她走之后让人去处理了那辆车,或者至少安排了某种干预。如果回答的是第一个——那就不是干预,是清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和每次不想让马泰奥看到她的即时反应时一样。

但扣过去三秒,她又翻了过来。

“我没怕。”她打。

这次马泰奥的回得快,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维多利亚看着这三个字,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说“你应该怕”,也没有说“别怕”,他说的是“我知道”。他知道她不怕,就像他知道她昨晚在晚宴桌上手指微蜷是因为紧张而不是因为退缩。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进来,内容跳跃得很干脆,像是马泰奥已经把那辆阿尔法的事情翻了篇。

“周三穿你觉得舒服的衣服。码头风大。”

维多利亚回复:“好。”

她把手机放下,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乱,睡裙的肩带滑到手臂上,眼尾还有一点没卸干净的眼线。她把水龙头打开,捧了一把凉水拍到脸上。抬起头的时候,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锁骨上方——那片马泰奥触碰过的皮肤。她用手指按住那个位置,凉水激得皮肤微微收紧。手指按了三秒,松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陈国威昨晚说的那句话——“他护你,前提是你在他划的圈子里。”

维多利亚擦干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一下眼睛,转身出去换衣服。

客厅里,陈国威已经坐在餐桌边。苏菲亚端着一杯咖啡站在窗前。安娜站在餐桌侧面,手里拿着一部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她收到的宪兵队简报。三个人同时看向走进来的维多利亚。

“爸,”维多利亚在餐桌对面坐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无花果,没剥皮就咬了一口,“周三马泰奥约我去码头,达里奥来接我。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