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佐把餐巾从膝上拿起来,对折,放在盘子旁边。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嘴角一直挂着那个弧度,像是在享受桌上所有人的沉默。
“好。”他看向卢卡,又扫了一眼马泰奥,“那我就直说了。”
维多利亚感觉到马泰奥的膝头又压过来,这次没有移开——他保持着那个接触,像一根锚定在她小腿外侧的线。她没有看他,把叉子搁在盘子边缘,手指收回膝上,指尖微微发凉。
“法尔科家族希望参与科莫湖东岸的物流通道项目。”恩佐说,语气轻巧得像在点菜。“不是全部——百分之三十的股权,由我们注资,不干涉运营。作为交换,我们可以保证那不勒斯往北的陆路运输在十八个月内不出任何问题。”
陈国威放下了酒杯。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看着恩佐,没有开口,但维多利亚知道父亲那个表情——他在算。算恩佐这话背后的底牌,算那不勒斯的路线图,算法尔科家族最近三个月在米兰以北的动作频率。
马泰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晃动的幅度几乎看不见,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指腹沿着杯脚往下滑了一下。维多利亚认识这个动作——他在忍话。
卢卡没有看恩佐。他切了一片帕尔马火腿,放进嘴里慢慢嚼,银灰色的眉毛始终压着,像两片落满雪的屋檐。嚼完,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才抬起眼。
“科莫湖东岸。”卢卡重复了一遍,声调平板。“那不是里佐的项目。那是陈家的项目。”
维多利亚的后背绷了一下。她没动,但马泰奥感觉到了——他的膝头往她那边压紧了一点点,像在说稳住。
恩佐笑着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今晚才来。”他朝陈国威的方向微微倾身,那个角度刚好把维多利亚框进视线范围里。“陈先生,法尔科家族很尊重陈家在意北的经营根基。我们的提议不是取代谁,是合作。互利的合作。”
碧翠丝在这时候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金色卷发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滑过锁骨。她看向维多利亚,目光在她奶油白的开衫领口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陈国威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秤上放砝码。“法尔科家族在科莫湖地区有物流经验吗?”
“我们有路线。”恩佐说。“也有耐心。”
“不干涉运营。”陈国威重复恩佐刚才的话。“百分之三十股权,注资但不参与决策——这种条件,法尔科想要什么回报?”
恩佐摊开手。“我刚才说了。十八个月陆路运输不出问题。”
“那不是回报。”陈国威看着他。“那是你的筹码。”
桌上安静了大约三秒。维多利亚听见玻璃窗外湖水拍在石堤上的声音,很轻,很远。
卢卡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从喉咙里出来就收了,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端起酒杯,朝恩佐举了举。“年轻人,”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马泰奥今晚把陈家大小姐请来?”
恩佐的嘴角弧度僵了不到半拍。很快,快到你眨眼就会错过。但维多利亚看见了。
“不知道。”恩佐说,语气里第一次少了轻巧。
“因为你提的是陈家的项目。”卢卡把酒杯放下,杯沿正对着恩佐的方向。“维多利亚今晚坐在这里,不是来做装饰的。她是陈家的代表。你要谈她家的项目,就该当着她的面谈。这是规矩。”
维多利亚感到膝侧那根锚松开了。马泰奥收回腿,坐直了一点,从她左边把一只手放上了桌。他的指节擦过她手腕外侧,力道很轻,轻到你没法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抬起眼看向恩佐。恩佐正看着她,黑色眼睛里的笑意退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块冷的、硬的、在算的东西。
“维多利亚小姐。”恩佐叫她,语气重新变得礼貌。“你怎么看?”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杯底落在桌布上的位置和之前分毫不差。然后她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她在摆正位置。
“恩佐先生,”她说,“你今天来之前,应该先给我父亲发一份书面意向书。”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办公室里谈一桩普通的生意。“不是在卢卡先生做东的晚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回答我看不看好你的合作条件。这不叫谈生意。这叫我下不了台。”
碧翠丝的叉子碰在甜点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叉子,像在责怪它失礼。
恩佐看了维多利亚两秒。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牙都露出来那种。他把双手合十,朝她点了个头,动作里居然有一点真正的、不是装出来的欣赏。
“陈国威的女儿。”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桌上所有人宣告。“果然不是放在桌上的筹码。”
马泰奥的指节又擦过她手腕。这次压了一秒。他在告诉她:这句话不是恩佐原创的。是你爸说的。他在用。
维多利亚没有看马泰奥。她把视线转向恩佐,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没有挑衅,但也没有退缩。“恩佐先生,你刚才说你有路线,也有耐心。但你没有说你有尊重。”她停了一下。“下次如果你还想跟我谈陈家的事,我希望你能记起来——尊重是坐在桌上之前就该摆出来的东西。不是吃到一半才想起来要补的。”
湖水又拍了一下石堤。这次听得更清楚,因为桌上没人说话。
陈国威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慢慢松开了。他没有看女儿,但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这个动作维多利亚认识。他在压住一个表情。她小时候考试拿了全校第一,父亲在家长会上也是这个动作。
卢卡靠回椅背,朝恩佐扬了扬下巴。“你听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不太善良的愉悦。“汤还没撤,但你的答案已经有了。”
恩佐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餐巾从桌边拿起来,重新铺在膝上,转向卢卡,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这不算拒绝吧?”他说,声音恢复轻巧。“顶多算——要我回去重写提案。”
“算你要换个方式。”卢卡说。“而且得先跟她约时间。”
维多利亚感觉到马泰奥的手从她手腕旁移开了。他端起酒杯,杯沿遮住了下半张脸,但她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他在笑。不是嘴上笑,是眼睛在笑。
碧翠丝拿起甜点叉继续吃盘子里的提拉米苏。她吃得很慢,金色卷发遮住了半张脸,但维多利亚注意到她拿叉的那只手——指尖掐在叉柄上,比吃甜点需要的力气大了不少。
恩佐没有再提不干涉运营的事。也没有再提那不勒斯往北的路线的保证。他举起酒杯敬了卢卡一次,又敬了陈国威一次,第三杯转向维多利亚,她端起水杯回了一寸,没有喝。
马泰奥在她左手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学得很快。”
维多利亚侧过脸看他。他没有转头,正端杯喝酒,烟灰色衬衫的袖口从西裤口袋旁擦过,露出一截手腕。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说过。
但她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很小。不合规。不在桌上任何人应该看到的范围内。
她收回视线,拿起叉子继续吃前菜。烤甜椒已经凉了,但她嚼得很慢,因为她的心跳比正常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某种更麻烦的东西。是刚才恩佐叫她“维多利亚小姐”的时候她没有慌,是她在桌上说“你不尊重”的时候声音没有抖,是马泰奥压低声音说“学得很快”的时候,她差点想回他一句——你教的。
但她没说。她把这句话压在舌根下,和烤甜椒一起慢慢嚼完。科莫湖的风从半开的落地窗推进来,带着水腥气,吹动桌上的蜡烛火苗晃了一下。
马泰奥放下酒杯,把身子微微朝她这边倾过来。他的肩膀没有碰到她,但距离刚好让她闻到雪松和烟草的尾调,混合着杯底残余的红酒气味。他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对面的恩佐正和卢卡说话,但他的手从桌面上移了下去。
维多利亚感觉到他的指节落在她膝头外侧。隔着羊绒开衫和裙子,那个触感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移开。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用指背贴着,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她没有低头去看。她用叉子把盘子里的帕尔马火腿拨到烤甜椒旁边,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火腿的咸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的指节轻轻弯了一下,从膝头外侧滑到膝盖上方,停住。
她在桌布下伸出手,用手指勾住他的指节,拉了一下——很轻,像是把一根松开的线收紧。然后她放开。
马泰奥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指节在她膝上摊开了,掌心贴着裙子的布料,温热从那一小片接触面渗进来。他的脸始终朝前,正在听卢卡说科莫湖码头改建的事,偶尔点头,表情毫无破绽。
维多利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把心跳压住。她把手从桌布下收回来,放在盘边,手指慢慢蜷进掌心。
对面的碧翠丝把甜点盘推开,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然优雅,但眼神停在维多利亚脸上,停得有点久。维多利亚迎上她的视线,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刚好够算一个微笑。
碧翠丝也笑了笑。两个人的笑容在蜡烛光影里碰了一下,各自收回。
恩佐这时候站起来,朝卢卡欠了欠身。“我去洗手间。”他说,语气轻松,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他离开座位的时候看了维多利亚一眼——不是看脸,是看她的手,那只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的手。
马泰奥的手也在她膝头上又压了一拍,才收回去。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去了窗边。落地窗半开,湖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银色,风吹起窗帘边角,他站在那片影子里,只给桌上留了一个肩膀和半截烟灰袖口。
卢卡看着恩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头看向陈国威。“你女儿比你沉得住气。”他说,语气里没有恭维,像在陈述一个刚在桌上亲眼验证过的事实。
陈国威把酒杯放下来。他没有看维多利亚,说了一句:“她从小就这样。”停了半秒,补了后半句:“像她妈。”
维多利亚低下头,把餐巾从膝上拿起来折了一下,放进盘子旁边。折痕整齐。她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