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舟橫在忽必烈安排的營帳中醒來。
帳外隱約傳來鼓樂之聲,想來是脫歡婚禮的準備工作已經開始了。他起身洗漱,換上一身乾淨的素色長袍,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大都的校場旁搭起了巨大的彩棚,紅綢鋪天,金線織錦的帷幔從棚頂垂落,在晨風中輕輕飄蕩。蒙古貴族、各路將領、各國使節陸續入席,場面盛大得連舟橫都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脫歡今日一身大紅錦袍,腰束金帶,臉上掛著掩不住的笑意。他身旁的新娘是蒙古貴族之女,鳳冠霞帔,低眉順目。忽必烈與金輪法王分坐主婚人之位,兩人皆是滿面春風。
舟橫在側席落座,目光掃過滿座賓客,卻在對面看到了呼圖倫。
她今日換了一身深紅色的蒙古長袍,腰間束著寬幅牛皮腰帶,長髮編成數十條細辮垂在肩側,額前綴著一枚拇指大的綠松石。她正端著酒碗,和身旁幾名武將大聲說笑,笑聲爽朗得像草原上的風。
彷彿察覺到舟橫的目光,呼圖倫忽然轉頭,隔著滿座賓客朝他揚了揚酒碗,嘴角那抹挑釁的笑意和昨日一模一樣。
舟橫舉杯回敬,心裡卻在轉著另一個念頭。
這個世界線的呼圖倫,居然成了忽必烈的堂妹。在他的記憶中,正史裡的呼圖倫分明是忽必烈的侄孫女,隔了整整兩輩。不過性格倒是半點沒變——好武、好勝、豪爽不讓鬚眉,號稱除非有人第一次交手就能擊敗她,否則終身不嫁。
「我呼圖倫這輩子最瞧不起的,就是那種連女人都打不過的軟蛋。」她的聲音從對面席間傳來,顯然是喝了幾碗酒,底氣更足了,「要是真有人能打敗我——」她將酒碗重重頓在桌上,琥珀色的眼睛亮得驚人,「就算什麼婚禮都不辦,我也願意跟隨他到天涯海角。」
滿座武將哄然叫好,有人起鬨說公主這話可當真,呼圖倫拍著桌子說當然當真。
舟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住唇角的笑意。這個女人,倒是比他想像中更有意思。
婚禮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脫歡攜新娘行三跪九叩大禮,忽必烈親自賜下金刀玉帶,金輪法王誦經祈福,儀式隆重奢華到了極致。直到午後賓客才漸漸散去,各自回營歇息,等待傍晚的比武。
舟橫回到營帳,脫下素袍,換上了忽必烈昨日差人送來的那件黑袍。
他展開衣袍的瞬間,忍不住挑了下眉毛。
這件袍子用的是上好的烏蠶絲,通體漆黑如墨,卻在領口、袖邊和腰帶上繡滿了暗金色的雲紋。那些繡線不知摻了什麼材質,在光線下隱隱流轉著細碎的銀芒,低調卻又貴氣得不像話。腰帶上還嵌了一塊巴掌大的墨玉,玉面浮雕著一頭仰天長嘯的狼。
舟橫穿上黑袍,對著銅鏡看了兩眼,忍不住在心裡吐槽了一句。
明明是黑色,為什麼這件看起來就這麼華麗?
他繫好腰帶,將墨玉扶正,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校場上已經圍滿了人。
蒙古將士、各國使節、脫歡婚宴上尚未離去的賓客,裡三層外三層地將校場團團圍住。夕陽西斜,將整片沙土地面染成一片金紅。
呼圖倫已經在場中暖身了。
她換掉了婚宴上的深紅長袍,此刻穿的是一身寶藍色的緊身勁裝,袖口和褲腳都用牛皮繩纏緊,腳下蹬著一雙厚底皮靴。她正握著一桿比她高出半個頭的鐵槍,槍尖在夕陽下劃出一道道銀弧。
舟橫站在場邊,看著她輾轉騰挪的身影,不禁微微瞇起眼睛。
呼圖倫的槍法大開大闔,每一槍刺出都帶著呼呼的破風聲,槍尖所過之處,沙土地面被勁風刮出一道道淺溝。她腳步沉穩,腰力渾厚,每一記回馬槍都接得行雲流水,沒有半點滯澀。圍觀的武將們看得連連叫好,有人低聲議論說公主這身手,怕是連大汗帳下的千夫長都擋不住三十招。
舟橫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阿里不哥手下,號稱蒙古三傑的那三個人一起上,大概也打不贏她。
這不是誇張。這個女人若是放在中原武林,至少是準五絕級別的高手。
呼圖倫一套槍法練完,收槍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額角滲出一層薄汗。她轉頭看向場邊,目光在人群中搜尋,然後鎖定了那個穿著黑袍的身影。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黑袍巴圖魯!」她將鐵槍往地上一頓,槍尾入地三寸,發出沉悶的篤聲,「既然來了,就別在旁邊看著了。下場吧。」
圍觀的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通道。
舟橫緩步走進校場,黑袍的下襬在沙地上輕輕拖過,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在呼圖倫對面三丈處停下腳步,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亮兵刃,也沒有擺出任何起手式。
呼圖倫瞇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半分輕視,只有純粹的興奮和戰意。
「我聽說過你的規矩。」她將鐵槍從地上拔起,槍尖遙指舟橫,「秒殺公孫止、一招制伏高達、大勝關連勝十幾名高手。有人說你是用毒的,有人說你是用暗器的,也有人說你根本不會武功——」她頓了頓,笑意更深,「但我不管那麼多。」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穩下來,握槍的手指一根根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乃呼圖倫。」她的聲音清亮,在校場上遠遠傳開,「請巴圖魯與我一——」
「戰」字還沒出口,眼前的人影忽然消失了。
呼圖倫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甚至沒看清舟橫是怎麼移動的。上一瞬他還站在三丈之外,下一瞬那張淡漠的臉已經出現在她面前不到三尺的距離。黑袍在他身後被勁風扯得獵獵作響,但那道身影卻穩得像一座山。
她本能地想要後撤拉開距離,手腕卻忽然一緊。
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纏上了她的手腕、腳踝、腰間,像是無數根極細極韌的絲線同時收緊,將她的四肢百骸牢牢鎖住。她運勁想要掙脫,但那絲線精準地封住了她周身數處大穴,內力剛一提起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鐵槍從她指間滑落,插進沙地裡,槍尾嗡嗡顫動。
呼圖倫整個人僵在原地,身體被那股無形的力量託住,沒有摔倒,但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她瞪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裡倒映著舟橫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
圍觀的武將、使節、將士,沒有一個人看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看見舟橫的身影微微一晃,然後呼圖倫就僵住了,像一尊被凍結在夕陽裡的雕像。
舟橫站在她面前,黑袍的衣袂緩緩垂落,恢復了平靜。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住呼圖倫的額頭,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進她的意識,然後兩隻手把她的身體輕輕抱了起來,再輕輕放到地上,讓她在地上躺著。
「承讓。」
他的語氣平淡,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呼圖倫的嘴唇終於動了動,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
「……戰。」
那是躺在地上的她剛才沒來得及說完的,唯一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