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橫邁開腳步,朝紅河走去。
他沒有施展輕功,也沒有刻意隱藏身形,就這麼踩著河岸邊鬆軟的泥土,一步一步走向那條百丈寬的水面。靴底踩過碎石和枯枝,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對岸的陳朝哨兵很快就發現了他。
「站住!什麼人!」
火光搖曳中,一排弓弩手從河岸的掩體後面探出頭來,箭頭齊刷刷地對準了那道緩步走來的黑色身影。哨兵用安南語喊了兩遍,又換成生硬的漢話再喊一遍:「來者何人!再靠近就放箭了!」
舟橫沒有回答,也沒有停下腳步。
他的靴尖觸到水面那一刻,身體忽然模糊了一下——像是水面倒影被風吹皺,又像是燭火被人晃了一晃。下一秒,他已經站在河對岸的淺灘上,離最近的拒馬不到三尺。
縮地之術。
哨兵們全部愣在當場。離舟橫最近的那個年輕士兵,手裡握著長矛,矛尖還在發抖,但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他看清了那件黑袍的樣式——黑色布料又厚又密,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
「黑袍人……」
不知道是誰先說出了這三個字,然後整排哨兵像被傳染似的,紛紛往後退了半步。矛尖和箭頭依然指著舟橫,但持握它們的手都在發抖。
舟橫在兜帽下微微挑眉。黑袍人的名聲,果然傳到這兒來了。
他沒有理會那些哨兵,繼續往前走。拒馬攔在面前,他身形一晃就繞了過去;弓弩陣地橫在前方,他踩著弓弩手頭頂的帳篷掠過。那些弓弩手只覺得頭頂一陣風刮過,抬頭看時,那道黑影已經在十丈之外了。
四道防線,他全部用縮地之術穿了過去。每穿一道,身後就炸開一片驚呼和騷動,但他連頭都沒有回。
陳朝中軍大營的帥帳就矗立在那片緩坡上。帳前空地上已經點起了數十支火把,火光將整片營地照得如同白晝。帳簾掀開,第一個走出來的是個身形瘦長的中年男子,穿著朱紅色王袍,面色陰沉,目光如鷹——正是興道王陳國峻。跟在他身後的是四個同樣穿著王袍的男人,年紀從三十到五十不等,每個人的手都按在腰間刀柄上。再後面是三個將領模樣的壯漢,甲胄鏗鏘,神情緊繃。
興武王陳巘、明憲王陳蔚、興讓王陳國顙、興智王陳峴。將領黎公孟、阮世祿、阮領。
八個人一字排開,身後湧出數百名親兵,刀槍劍戟密密麻麻地圍成了一個半圓形的陣勢,將舟橫困在中央。
舟橫停下腳步,站在火把圈的正中央,黑袍在夜風中微微翻捲。
「好大的排場。」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在下只是來散個步,諸位何必如此興師動眾?」
陳國峻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他。「你就是那個黑袍人?在大勝關連敗十數位高手、秒殺公孫止的那個?」
「看來陳朝的消息還算靈通。」舟橫雙手負在身後,語氣平淡得像在茶館裡閒聊。「既然知道在下是誰,那就好辦了。在下這人不太喜歡濫殺,今晚來這裡,只是想跟諸位商量一件事。」
「商量?」興武王陳巘冷哼一聲,手按刀柄往前踏了一步。「你一個人闖進我大陳中軍大營,還有什麼好商量的?」
「很簡單。」舟橫環顧四周,目光從八個人臉上逐一掃過。「請貴軍派人與在下單挑。一個一個來也好,輪番上也行,在下只打贏不殺人。打完之後,貴軍退兵,元軍過河。這樣大家都省事。」
此話一出,在場的陳朝將領臉色全部變了。明憲王陳蔚怒極反笑:「好大的口氣!你一個人想挑我們全部?」
「倘若諸位不願單挑,全軍一起上也可以。」舟橫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中的那股冷意,讓離他最近的幾個親兵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不過那樣的話,就恕在下不客氣了。」
陳國峻沒有馬上回答。他盯著舟橫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臉上跳動,照出他眼角細密的皺紋。他是打過幾十年仗的人,見過的高手不計其數,但眼前這個黑袍人給他的感覺,和以往任何一個對手都不一樣。
那種感覺不是殺氣,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站在懸崖邊往下看,明知道下面是萬丈深淵,卻看不見底。
「好。」陳國峻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就依你所言,單挑。」
「王兄!」陳巘轉頭看他。
「人家都已經站在我們的帥帳前面了。」陳國峻抬手製止弟弟的話,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舟橫。「若是他想殺人,剛才穿過四道防線的時候,就已經可以動手了。他沒有殺,說明他說的話至少有一半是真的。」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倘若你輸了,又當如何?」
「在下輸了,元軍撤出安南,在下親自向貴軍負荊請罪。」舟橫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今晚,在下不會輸。」
「狂妄!」興讓王陳國顙怒喝一聲,拔刀出鞘。他的刀是安南特有的窄刃長刀,刀身在火光下閃著寒芒。「本王先來會你!」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衝了出去。刀鋒破空,帶起一道凌厲的弧線,直劈舟橫的面門。
這一刀又快又狠,在場的陳朝將士齊聲喝采。陳國顙的刀法在陳朝宗室中排名前三,這一刀更是傾盡全力,刀勢如虹。
然後刀鋒落空了。
舟橫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瞬,陳國顙的刀從那道殘影中穿過,斬在空處。他心頭一凜,還沒來得及收刀回防,就覺得手腕一緊——一道肉眼難見的銀絲不知何時已經纏上了他的手腕,順著手臂一路蔓延,瞬間封住了他上半身十餘處穴道。
噹啷一聲,長刀脫手落地。
陳國顙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蛛網纏住的石像,連手指都動不了一根。他瞪大眼睛看著舟橫——對方從頭到尾連手都沒有從背後拿出來。
全場死寂。
「下一位。」舟橫說。
陳巘和陳蔚對視一眼,同時拔刀衝上。兩柄長刀一左一右,封死了舟橫所有退路。這兩人自幼一起練武,聯手合擊的默契遠非尋常搭檔可比。
舟橫的身影再次模糊。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用縮地,只是側身從兩道刀鋒之間的縫隙穿了過去。銀絲從他袖中飛出,像活物一般在空中分叉成兩股,分別纏上陳巘和陳蔚的腳踝。兩人只覺得腳下忽然一絆,整個人就失去了平衡,往地上栽去。銀絲順勢而上,轉眼就將兩人捆成了粽子。
又是噹啷兩聲,兩柄長刀先後落地。
「下一位。」
黎公孟、阮世祿、阮領三人咬著牙衝了上來。
然後是興智王陳峴。
一個接一個。
八個人輪番上陣,每個人都使出了平生最強的招式。但無論他們從哪個方向進攻,無論是刀法、拳法還是腿法,結果都一模一樣——連舟橫的衣角都碰不到。
銀絲在火光中無聲無息地穿梭,快得像一道道銀色的閃電。每當有人衝上來,銀絲就會從某個刁鑽的角度纏上去,封住穴道、絆倒腳步、鎖住關節。那些在安南朝野赫赫有名的高手,在這些銀絲面前就像剛學步的孩童,連一招都走不完。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八個人中有七個人躺在地上。
沒有人受傷,沒有人流血,但每個人都動彈不得。銀絲將他們的手腳牢牢縛住,穴道被封,真氣凝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黑色身影站在火把圈的正中央,連大氣都沒有喘一口。
舟橫環顧四周。數百名親兵握著刀槍,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還要繼續嗎?」他看向陳國峻。
陳國峻是唯一一個還站著的人。他剛才最後一個出手,此刻雙手被銀絲縛在身後,卻依然挺直了腰桿。他抬頭看著舟橫,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不必了。」他說,聲音沙啞。「我們輸了。」
舟橫點了點頭,袖袍一拂。所有銀絲在同一瞬間鬆開,化作點點銀光消散在夜空中。八個人身上的束縛全部解除,穴道也隨之解開。
陳國峻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腕。他看著舟橫,沉默了很久,最後轉頭對身後的親兵說:「傳令下去,全軍連夜拔營,撤出陣地。」
「王兄!」陳巘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滿臉不甘。
「我說撤。」陳國峻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這個人如果要殺我們,剛才我們已經死了十次了。他留我們性命,是給我們臺階下。這個臺階,我們得接。」
陳巘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當夜,陳朝軍隊全線撤出紅河陣地。數萬大軍連夜拔營,火把在河岸上連成一條蜿蜒的長龍,朝南方退去。
舟橫站在緩坡上,看著那條火龍越走越遠,看不清兜帽下的表情。脫歡率領元軍順利渡過紅河,一路推進至三峙源,沿途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第三日正午,陳朝使者抵達三峙源元軍大營,正式遞交議和文書。
金輪法王恰好也在當日趕到。他騎著那匹高頭大馬,黃袍在風中翻飛,瘦長的身形在馬背上像一根移動的竹竿。他翻身下馬,看到站在營帳外的舟橫,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楊兄弟,你這一趟散步,散得可夠遠的。」
舟橫聳了聳肩。「在下年輕,走路比較快。」
金輪法王哈哈大笑,笑聲在營地裡迴盪。
議和的過程比預想中順利得多。陳朝使者帶來了皇帝的親筆國書,條件開得很低——奉大元為宗主國,歸鎮南王脫歡管轄,每年納貢。元軍則退出交趾,將佔領的陳朝領土悉數歸還。
金輪法王看完國書,與脫歡商議了片刻。兩人都清楚,元軍在安南水土不服,將士病倒者十之三四,再打下去未必能討到好處。如今陳朝主動求和,條件又開得如此之低,實在沒有不接受的道理。
「還有一事。」陳朝使者在帳外等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吾皇願將小女兒安姿公主陳翠,獻予大元為質,以示誠意。」
金輪法王和脫歡對視一眼。
「安姿公主?」脫歡摸著下巴,「聽說是陳朝皇帝最寵愛的女兒,今年才十八歲?」
「正是。」使者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公主殿下已在營外等候。」
金輪法王轉頭看向舟橫,那張瘦長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楊兄弟,這陳朝的公主嘛……老衲就做主了,歸你。」
「呃,」舟橫詢問,「敢問鎮南王殿下的意思呢?」
畢竟正史的安姿公主正是嫁給鎮南王脫歡,舟橫還是得問一下。
「殿下是大汗最看重的義子,大汗在大都已經給殿下安排婚事,楊兄弟不用擔心。」法王回答。
「本王沒有任何意見,況且本王之前在大都已經看過父皇安排給本王的婚約對象了,本王很喜歡。」脫歡也說。
正史的脫歡是忽必烈的第九個兒子,在這裡變成義子了。只能說這是時間線歪掉的另一個範例,舟橫心想。
當日下午,雙方在三峙源正式簽訂盟約。陳朝使者捧著蓋了玉璽的文書跪地行禮,脫歡代表大元接過文書,金輪法王在一旁見證。盟約內容簡單明瞭——陳朝奉大元為宗主,歸鎮南王脫歡管轄,歲歲納貢;元軍退出交趾,歸還陳朝全境;陳朝獻安姿公主陳翠為質。
簽完盟約,陳朝使者設宴款待。席間觥籌交錯,氣氛倒也和諧。舟橫坐在金輪法王旁邊,隨意用了幾道菜,目光時不時瞥向帳外——那裡停著一頂青色小轎,轎簾低垂,看不清裡面的動靜。
宴後,金輪法王將舟橫拉到一旁。「公主就在轎子裡,楊兄弟想看就放心去看吧。」
舟橫走到那頂青色小轎前,伸手掀開轎簾。
轎中的少女抬起頭來。
她穿著一身陳朝王族的傳統服飾,淺金色的衣料上繡著精緻的雲紋,領口鑲著一圈細密的珍珠。她的臉確實極美——鵝蛋臉,柳葉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兩汪清泉。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櫻粉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材,淺金色衣袍在胸前被撐得鼓鼓的,腰肢卻細得不盈一握。
陳翠看著轎外的年輕男子,眼中閃過一絲驚慌,但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她低下頭,用生硬的漢話輕聲說:「翠兒……見過大人。」
舟橫放下轎簾,轉頭對金輪法王說:「法王,盟約也簽了,飯也吃了,在下就先告辭了。」
金輪法王笑著擺了擺手。「去吧去吧,老衲和鎮南王殿下還要在這裡處理些善後事宜。」
舟橫再次掀開轎簾,對陳翠伸出手。「公主殿下,請跟我來。」
陳翠猶豫了一瞬,隨即將手放進他的掌心。她的手很小,指尖冰涼,微微發著抖。
舟橫握緊她的手,另一隻手捏了個訣。
縮地之術發動的瞬間,陳翠只覺得眼前一花。三峙源的營帳、火把、人聲,全部在剎那間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然後飛速向身後退去。耳邊是風聲呼嘯,腳下的大地像被抽走的畫卷,山川河流在視線中急速掠過。
她嚇得閉上眼睛,下意識地抓緊了舟橫的手臂。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停了。
陳翠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密林之中。面前是一道陡峭的石壁,壁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隱約可以看見一道石門的輪廓。石門的縫隙中透出微弱的光,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照出來的。
四周萬籟俱寂,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舟橫鬆開她的手,走到石門前,抬手在門上敲了三下。
石門內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是機括轉動的沉悶聲響。厚重的石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門縫中透出的光越來越亮,照亮了舟橫身上的黑袍,也照亮了陳翠那張蒼白而美麗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