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橫負手站在石室中央,目光從十六名女奴身上一一掃過。
這一個月來,古墓裡的日子過得既規律又糜爛。每日清晨,小龍女會領著眾女在石室中列隊,等他從石床上醒來;白日裡,他輪番調教新來的提奴,其他女奴則在一旁觀看、學習、偶爾被點名上前幫忙;到了夜晚,石室中的燭火搖曳,女人的喘息與呻吟交織成一片,直到所有人都筋疲力竭才歸於沉寂。
提奴適應得比他想像中更快。那個從馬什哈德來的波斯女人,在被鎖心收服後的第三天,琥珀色眼睛裡最後一絲疏離感就徹底消失了。她開始主動用那口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話跟其他女奴交談,問她們主人的喜好、主人的習慣、主人生氣的時候該怎麼安撫。到了第二週,她已經能跟郭襄用簡單的波斯語和漢話夾雜著聊天,兩個女人湊在一起,一個教「姐姐」、一個教「خواهر」,笑成一團。
到了第四週,提奴跟前面十五名女奴已經沒有任何分別——看到舟橫走近就會不由自主地夾緊雙腿,聽到他的聲音就會下意識挺起胸部,半夜裡甚至會主動爬到石床邊,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巴巴地望著他,直到他伸手把她拽上床為止。
舟橫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這天清晨,他從石床上坐起身,小龍女跪在床邊遞上擰好的濕布巾。他接過來擦了把臉,正要開口,石室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舟橫披上外袍,繫好腰帶,大步走出石室。
古墓石門外,一名蒙古斥候單膝跪在晨霧中,身上的皮甲沾滿了泥濘與露水,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趕來的。見到舟橫出來,斥候立刻低下頭,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軍報。
「參見巴圖魯,西南緊急軍情。」斥候的聲音沙啞乾澀,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大元西南遠徵軍由鎮南王殿下為總帥,從交趾一路推進至安南,在古筆渡遭到陳朝軍隊誓死抵抗,攻勢受阻,無法前進。法王冕下已從大都動身南下督戰,請巴圖魯即刻前往會合。」
舟橫拆開軍報,飛快掃了一眼。軍報上的筆跡蒼勁有力,是金輪法王親筆所書,內容與斥候所說大致相同。
「有地圖嗎?」
斥候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雙手奉上。「從終南山南下,穿越荊湖北路,經靜江府進入安南境內,抵達古筆渡。沿途驛站均已接到命令,隨時可供巴圖魯大人換馬歇息。」
舟橫展開地圖看了一眼,隨手收入懷中。「知道了。回去稟報法王,就說我即刻動身。」
斥候磕了個頭,翻身上馬,轉眼消失在晨霧中。
舟橫轉身走回古墓,穿過長長的甬道回到石室。十六名女奴已經全部醒來,整整齊齊地跪成兩排。小龍女跪在最前方,黃蓉與李莫愁分立兩側,其他女奴依序排列,連最晚進來的提奴都已經學會了跪姿——雙手平放膝上,腰背挺直,目光低垂。
「主人,發生什麼事了?」小龍女抬起頭,白色長袍的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上還留著昨晚的吻痕。
「西南有戰事,法王請我過去一趟。」舟橫邊說邊解開外袍,黃蓉立刻起身取來一套乾淨的黑色衣袍,動作熟練地幫他更衣。「快則十天,慢則半月,你們在古墓裡好好待著,規矩照舊。」
「是。」眾女齊聲應道。
舟橫繫好腰帶,從懷中取出那張羊皮地圖,在石桌上攤開。他的目光在終南山與安南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將沿途的地形地貌全部記在腦中。縮地之術雖然能瞬間移動,但必須對目的地有明確的視覺印象才能施展。他沒去過安南,無法直接跳到古筆渡,只能一段一段地走。
「主人什麼時候動身?」法提瑪跪在隊伍末端,用那口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話問道。她的琥珀色眼睛裡已經浮起一層薄薄的水霧——這一個月來,她已經完全無法忍受舟橫離開視線超過半個時辰。
「現在。」舟橫捲起地圖,走到法提瑪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哭什麼,又不是不回來。」
「提奴沒有哭。」法提瑪用力眨了幾下眼睛,眼淚卻還是不爭氣地滑了下來。
舟橫笑了一聲,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直起身,環視跪成兩排的十六名女奴。
「都聽好了。我走之後,龍奴負責管規矩,蓉奴負責管伙食,其他人各司其職。每天早晚各點一次名,少一個都不行。」
「是!」眾女齊聲應道。
小龍女膝行上前兩步,仰頭看著舟橫。「主人放心,龍奴會管好姐妹們的。」
舟橫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出石室。甬道中的火光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石門在機關的轟鳴聲中緩緩關閉,將十六名女奴的目光全部隔絕在山腹深處。
他站在古墓外的晨光中,深吸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氣,閉上眼睛。
縮地之術發動。
腳下的地面像被憑空抽走了一截,四周的景物在瞬間扭曲變形,風聲在他耳邊尖嘯而過。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人已經站在終南山腳下的官道旁,身後是巍峨的山影,前方是蜿蜒向南的驛道。
他連續施展縮地之術,身體在空間中一次次跳躍。荊湖北路的稻田、靜江府的喀斯特山峰、邊境關隘的烽火臺——所有景物在他眼中一閃而過,像一幅被飛快翻動的畫卷。沿途的驛站對他來說只是地圖上的標記點,他甚至沒有停下來換馬,直接用縮地之術掠過。
當天傍晚,舟橫已經站在安南境內的一條紅土路上。
這裡的氣候跟終南山截然不同。空氣又濕又熱,像一床浸過水的棉被裹在身上。道路兩旁是密密麻麻的芭蕉林,寬大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遠處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山巒,山勢雖不算高,但植被茂密得驚人,幾乎看不到一寸裸露的岩石。
舟橫展開地圖確認方向,再次發動縮地之術。
古筆渡。
這個名字聽起來像個渡口,實際上卻是一座依河而建的軍鎮。紅河從鎮前緩緩流過,河面寬約百丈,對岸就是陳朝軍隊的營寨,密密麻麻的旌旗在夕陽下連成一片暗紅色的波浪。河南岸的緩坡上,蒙古大軍的營帳層層疊疊,炊煙裊裊升起,戰馬的嘶鳴聲此起彼落。
舟橫在軍營轅門外現身,兩名守門的蒙古士兵嚇得同時拔刀。
「來者何人!」
舟橫從懷中取出金虎符,在兩人面前亮了一下。那枚虎符在夕陽下閃著暗金色的光芒,虎頭的紋路精細入微,是忽必烈親賜的印信。
兩名士兵臉色驟變,同時單膝跪地。「巴圖魯!」
「請問鎮南王殿下在哪裡?」
「王爺在中軍大帳,請大人隨小的來!」其中一名士兵連忙起身,半彎著腰在前頭引路。
舟橫穿過層層營帳,目光從兩旁的蒙古士兵身上掃過。這些士兵的狀態比他預期的要疲憊得多——盔甲上的血跡還沒洗乾淨,不少人身上纏著帶血的繃帶,帳篷裡傳出壓抑的呻吟聲。空氣中混雜著傷藥、汗水與河水泥腥的氣味。
這支軍隊顯然剛經歷過一場硬仗。
中軍大帳比其他營帳大了整整一圈,帳頂插著繡有元字的大纛。帳簾掀開,一個身材魁梧的青年將軍大步走了出來。
鎮南王脫歡看起來大約十八、十九歲,外型粗獷,肩膀極寬,臉上的線條還帶著少年的銳氣,但眼神已經有了沙場宿將的沉穩。他穿著一身鐵灰色的蒙古戰甲,腰間掛著一把彎刀,刀鞘上鑲著幾顆暗紅色的寶石。
「巴圖魯!」脫歡一見舟橫,臉上立刻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三步併作兩步迎上來,雙手抱拳行了個軍禮。「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到了!法王冕下說你會來,但斥候今早才出發,本王以為至少要等上三五天。既然黑袍巴圖魯已到,這群安南蠻子的死期到了!」他轉身掀開帳簾,做了個請的手勢。「巴圖魯裡面請,本王這就跟你說說當前的戰況。」
帳內擺著一張巨大的沙盤,紅河兩岸的地形用泥土仔細塑成,陳朝軍隊的佈防位置用紅色小旗標得清清楚楚。沙盤旁站著幾名蒙古副將,見到舟橫進來,全部起身行禮,目光中帶著明顯的敬畏——黑袍巴圖魯的名號,在蒙古軍中早已傳遍。
脫歡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細長的木棍,指向紅河對岸。
「陳朝軍隊的主力駐紮在古筆渡對岸,總兵力約三萬人。」他的語氣轉為嚴肅,「總帥是陳朝宗室裡的興道王陳國峻,此人用兵老辣,麾下還有興武王陳巘、明憲王陳蔚、興讓王陳國顙、興智王陳峴四員大將,個個驍勇善戰。我軍三次強渡紅河,三次都被他們打了回來。」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說實話,如果只是正面對陣,我軍兵力雖然佔優,但這條紅河實在太難啃了。河水又深又急,搭浮橋的速度趕不上他們拆的速度,渡船也不夠。加上陳國峻那老狐狸在對岸佈了十幾道防線,每道防線都有弓弩手壓陣,強攻的代價太大了。」
舟橫看著沙盤上密密麻麻的紅旗,瞇起眼睛。「法王什麼時候到?」
「法王冕下已經在路上了,最快明晚能到。」脫歡放下木棍,雙手撐在沙盤邊緣,語氣裡帶著一絲挫敗。「老實說,我打了三年仗,從漠北打到江南,還沒碰過這麼難啃的骨頭。這些安南兵個子不高,但鑽林子比猴子還靈活,半夜摸營的本事一流,我手下已經有三個千夫長死在他們手上。」
舟橫沒有說話,目光在沙盤上來回掃了兩遍,最後停在陳朝軍隊的中軍大營位置。
「陳國峻的帥帳在哪裡?」
脫歡用木棍指向紅河對岸一處地勢較高的緩坡。「這裡,距河岸約三里,周圍有四道防線,每道防線都有拒馬和弓弩陣地。想潛進去,難度太大了。」
舟橫嘴角微微揚起。
「誰說我要潛進去?」
他轉身走到帳邊,從行囊中取出那件標誌性的黑袍。那是他用慣了的裝束——黑色布料又厚又密,兜帽拉低之後能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他在蒙古軍中行走時多半不穿這件袍子,但只要穿上它,就代表他要親自出手了。
脫歡看見那件黑袍,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巴圖魯,你要一個人去?」
「一個人夠了。」舟橫將黑袍披上肩膀,繫好領口的繩結,拉上兜帽。他的臉瞬間被陰影吞沒,只留下兜帽邊緣下那道冷峻的下頷線。「我要先看看這些陳朝的王爺們,到底長什麼樣子。」
他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脫歡聽在耳中,卻莫名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大人——」
「放心,我不是去送死的。」舟橫打斷他的話,從懷中取出金虎符,放在沙盤邊緣。「這個先放在你這裡。如果法王比我先到,告訴他我已經去探路了。」
脫歡接過虎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吐出兩個字:「小心。」
舟橫沒有回答。他掀開帳簾,大步走進帳外的暮色中。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山巒背後,天空是一片深淺交織的靛藍色。紅河的水面在暮色中泛著暗沉沉的光,對岸的陳朝軍營已經點起了點點火光,像無數隻橘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動。
舟橫站在河岸邊,夜風吹得他的黑袍獵獵作響。他隔著百丈寬的河面,望向對岸那片連綿的營火。
兜帽下,舟橫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邁開腳步,朝紅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