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橫的身影在山道上閃了幾閃,縮地之術催動之下,腳下的黃土路像被無形的手往後拉扯,兩旁的樹木化作模糊的綠影。他原本打算直奔大都,但掠過一處山坳時忽然放慢了腳步。
益都城就在東南方不到三十里的地方。
紅襖軍歸順蒙古不過十來天的事,雖說楊妙真臨走前當眾交了兵權,但幾千人的隊伍,換了主子總得出些亂子。舟橫倒不是擔心那些頭目敢反悔——當日校場上他一招生擒楊妙真的場面,幾百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沒人蠢到拿腦袋開玩笑。他擔心的是益都守將接手之後會不會為難那些當兵的。
「繞一趟耽誤不了多少時辰。」舟橫自言自語,腳下一轉,身形朝東南方掠去。
山路越走越窄,兩旁的灌木叢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頭頂的樹冠遮住了大半片天光。舟橫正準備再催一次縮地之術,忽然聽見前方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響,夾雜著幾聲粗野的吆喝。
他停下腳步,側耳細聽。
「把東西放下!他媽的,這條路是咱們兄弟的地盤,想過去留下買路錢!」一個粗嗓門吼著。
「我……我只是個行商,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另一個聲音用腔調古怪的漢話回答,語氣慌張,卻又透著一股硬撐的鎮定。
舟橫挑了挑眉,緩步朝聲音來處走去。轉過一道彎,眼前的景象一目瞭然——五個手持彎刀的漢子圍著一匹騾子,騾背上綁著幾口木箱,騾子旁邊站著一個身穿深藍色長袍的男人,膚色較深,高鼻深目,一頭黑色捲髮披在肩上,顯然不是中原人。那男人手裡握著一把彎刀,刀尖指著地面,姿勢看得出練過幾手,但面對五個盜賊顯然寡不敵眾。
「沒值錢的東西?」帶頭的盜賊冷笑一聲,刀尖指著騾背上的木箱,「那幾個箱子裝的是什麼?打開看看!」
波斯商人咬了咬牙,沒有動作。
舟橫沒興趣看他們繼續磨蹭。他邁步走出樹影,黑袍在身後飄動,腳步不緊不慢,像在逛自家後院。
五個盜賊幾乎同時轉頭。帶頭的那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只是個穿黑袍的年輕人,嘴角一咧正想開口罵人,卻忽然瞪圓了眼睛。
黑袍。
他的臉色刷地白了。
「黑……黑袍……」帶頭的盜賊結結巴巴地吐出兩個字,手中的彎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其餘四個人也反應過來,齊齊往後退了兩步,膝蓋開始打顫。
江湖上這半年來流傳最廣的傳聞,就是關於一個穿黑袍的年輕人。一招生擒全真教兩位道長,一招斬殺絕情谷主公孫止,大勝關上連敗十幾位高手面不改色。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知道穿黑袍,使一手看不見的銀絲。
舟橫停下腳步,目光淡淡掃過五個盜賊的臉。
「滾。」
他沒有提高音量,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五個盜賊連滾帶爬地竄進路旁的樹林,轉眼間連影子都看不見了。帶頭那個連掉在地上的彎刀都沒敢撿。
波斯商人愣在原地,手裡的彎刀還舉在半空中,一時間忘了放下來。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用那口古怪腔調的漢話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多謝……多謝這位公子救命之恩。」
「舉手之勞。」舟橫掃了一眼騾背上的木箱,又看了看波斯商人身上那件沾滿灰塵的藍色長袍,「你是從西邊來的?」
「是,是。」波斯商人連忙收起彎刀,右手按在胸口深深鞠了一躬,「小人名叫米爾扎,從波斯來的商旅,販些香料跟織品到大都去賣。沒想到這條路上有盜賊,若不是公子出手相救,這趟貨怕是保不住了。」
他直起身,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從騾背上解下一口較小的木箱,雙手捧著遞到舟橫面前。
「公子大恩,小人無以為報。這口箱子裡有一樣東西,是小人從波斯帶來的珍品,還請公子收下。」
舟橫看了一眼那口木箱。箱面雕著細密的花紋,邊角包著黃銅,看起來比騾背上其他幾口箱子都要精緻。
「打開看看。」他說。
米爾扎小心翼翼地將箱子放在地上,掀開箱蓋。箱子裡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橫放著一把長劍。劍鞘通體漆黑,表面隱隱流轉著暗金色的紋路,像是用某種他沒見過的金屬鑄成的。劍柄纏著深褐色的皮革,護手處鑲著一顆拇指大小的深藍色寶石,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幽幽的光芒。
舟橫伸手握住劍柄,將劍從鞘中抽出。
劍身出鞘的瞬間,一道寒光從劍刃上流轉而過,空氣中響起極輕微的嗡鳴聲。劍身比中原常見的長劍略寬一些,兩面開刃,靠近劍柄處刻著一行他看不懂的彎曲文字。他把劍橫在眼前細看,發現劍刃上竟然沒有一絲鍛打的紋路,整把劍像是用一整塊金屬直接磨出來的。
「好劍。」他說,語氣裡多了一絲讚賞。
「這把劍是小人家族世代相傳的寶物,據說鍛造於數百年前的大馬士革,用的是早已失傳的工藝。」米爾扎說,眼中閃過一絲不捨,但語氣依然恭敬,「公子救命之恩,小人無以為報,這把劍雖是傳家之物,但留在小人手裡不過是件商品,不如送給公子這樣的人物,才不辱沒了它。」
舟橫手腕一轉,劍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他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劍刃,嗡的一聲清響,餘音裊裊不絕。
他想起旭烈兀臨別前提過的那句「忘了拿的禮物」。舟橫自己收了人家一個義弟的名分,什麼都沒給過。
這把劍對他用處不大——他有銀絲、有縮地、有金剛不壞的真氣,兵器對他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但旭烈兀不同,那人是蒙古名將,馬上徵戰半生,一把好劍在他手裡比在自己手裡有用得多。
「這把劍我收下了。」舟橫將劍插回鞘中,隨手掛在腰間,「你有這份心意,我記住了。」
米爾扎大喜過望,連連鞠躬。舟橫擺了擺手,問了他幾句關於前方路況的事,確認這條山路再往前十幾裡就轉上通往益都的官道之後,便不再耽擱,告別了波斯商人,繼續趕路。
半個時辰後,他踏進了益都城的城門。
城裡的景象比他預想的要好。街道上人來人往,店鋪都開著門做生意,幾個穿著紅襖軍舊衣的漢子蹲在街邊吃麵,見到他也沒認出來——畢竟當日校場上見過他真面目的只有楊妙真和幾個貼身頭目,其餘人只記得黑袍的模樣。他今日沒把兜帽拉上,走在街上就是個相貌俊朗的年輕人,沒人多看他一眼。
舟橫在城裡轉了一圈,最後在北門附近的茶棚坐下,要了壺粗茶。茶棚對面就是紅襖軍原來的營地,現在營門上掛的是蒙古軍的旗幟,門口站著兩個穿皮甲的蒙古兵,營地裡隱約傳來操練的吆喝聲。
他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認出了兩個從營地裡走出來的熟面孔——楊妙真身邊的兩個頭目,一個姓張一個姓劉,當日校場上他見過。兩人穿著乾淨的布衣,腰間掛著刀,臉上沒有半點委屈或不甘,反倒有說有笑地朝茶棚走來。
舟橫放下茶碗,等他們走近了才開口。
「張頭目,劉頭目。」
兩人同時停步,轉頭看向茶棚角落。張頭目愣了一瞬,隨即臉色一整,快步走進茶棚,抱拳行禮:「楊公子!」
「坐。」舟橫指了指對面的長凳。
兩人老老實實坐下。張頭目不等他問就主動開口:「楊公子放心,營裡一切都好。益都守將待兄弟們不錯,糧餉按時發,也沒人找麻煩。大當家——」他頓了頓,改口道:「楊姑娘走之前交代得清清楚楚,兄弟們都服氣。」
「有沒有人鬧事?」舟橫問。
「頭兩天有幾個刺頭不服氣,喝醉了酒在營裡罵娘。」劉頭目接話,咧嘴一笑,「被咱們幾個老兄弟揍了一頓就老實了。蒙古守將也沒追究,還說紅襖軍歸順之後就是自家兄弟,不計較這些。」
舟橫點了點頭。他喝完碗底最後一口茶,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站起身來。
「好好幹,別給你們大當家丟臉。」
「楊公子放心!」兩人齊聲應道。
舟橫走出茶棚,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已經偏西,再耽擱下去今天怕是趕不到大都了。他走到一條無人的小巷裡,確認左右無人之後,催動縮地之術,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巷弄深處。
抵達大都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城裡的景象和上次來時截然不同。街道兩旁掛滿了燈籠,紅的黃的白的連成一片,將整座城照得恍如白晝。登基大典的喜慶氣氛還沒散盡,街上到處是喝得醉醺醺的蒙古將士,三五成群地勾肩搭背,唱著他聽不懂的曲調。空氣中混雜著烤肉、奶酒和香料的味道,熱鬧得像個巨大的市集。
舟橫穿過人群,直奔皇城。守門的侍衛認出了他的黑袍,連令牌都沒查就放他進去了。
忽必烈在偏殿接見了他。金輪法王也在,坐在一旁的氈墊上,手裡端著一碗馬奶酒,見到舟橫進來便放下碗,瘦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楊兄弟回來得比預料的快。」金輪法王說。
「路上沒耽擱。」舟橫對忽必烈及法王行禮,並開門見山問到,「參見大汗、法王冕下,敢問旭烈兀現在何處?」
忽必烈放下手裡的酒碗,笑道:「旭烈兀這幾日忙得很。大典一結束他便開始籌集後續糧草,準備繼續西征。朕另外給他撥了三萬精騎補充,預定下個月開拔。」他頓了頓,目光在舟橫腰間那把黑鞘長劍上停了一瞬,「楊兄弟找他有事?」
「上次走得匆忙,忘了拿他送的禮物。」舟橫說,「另外,我也有東西要給他。」
忽必烈點了點頭,喚來一名侍衛吩咐了幾句。那侍衛領命而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回來稟報,說旭烈兀正在校場親自點驗糧草,請楊公子直接過去。
校場在大都城西,佔地極廣,此刻被數百支火把照得通明。成堆的糧袋壘得像小山一樣,一列列戰馬拴在木欄上,空氣中飄著草料和皮革的氣味。數千名士兵穿梭其間,扛著輜重、磨著刀槍,到處是金屬碰撞和腳步雜沓的聲響。
旭烈兀站在校場中央的一張長桌前,身上穿著輕甲,腰間掛著彎刀,正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羊皮地圖。幾個副將圍在他身邊,低聲商議著什麼。
「義弟。」舟橫走到長桌前五步處停下。
旭烈兀猛地抬頭,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笑容。他大步繞過長桌,伸手在舟橫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義兄!沒想到這麼快又能見面。」旭烈兀的語氣裡帶著真切的喜悅,「大汗跟我說你回古墓去了,我還以為這次西征之前見不到你了。」
「說好要來拿你送的禮物,不能食言。」舟橫說。
旭烈兀哈哈一笑,揮手讓副將們退下,拉著舟橫走到校場邊緣一處較安靜的火盆旁。兩人面對面站著,火光照在旭烈兀臉上,將他那張和忽必烈有幾分相似卻更年輕俊朗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其實那份禮物早就準備好了,只是上次大典之後義兄一下子就離開了,來不及親手交給你。」旭烈兀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我立刻派斥候去打探,才知道你已經回了終南山。」
「無妨。」舟橫解下腰間那把黑鞘長劍,雙手平託,遞到旭烈兀面前,「我也有東西要送你。這是我在路上從一個波斯商人手中得到的,我幾乎不用兵器,留著也是暴殄天物。你是領兵打仗的人,這把劍在你手裡比在我手裡有用。」
旭烈兀低頭看著那把劍,目光在劍鞘上那些暗金色的紋路上停了片刻。他伸手接過,五指握住劍柄,緩緩將劍身從鞘中抽出。
劍刃出鞘的剎那,那道寒光再次流轉而過,火盆的光芒映在劍身上,竟然折射出一層淡淡的藍色光暈。旭烈兀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他將劍身翻過來,目光落在劍柄附近那行彎曲的文字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義兄,你可知道這把劍是什麼?」
舟橫挑了挑眉,沒說話。
旭烈兀的嗓音微微發顫,握劍的手卻穩如磐石。他將劍身橫在火光下,指著那行彎曲的文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這行字是古波斯文,寫的是——『除脊柱劍外無劍,除阿里外無豪傑』。」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舟橫的眼睛,「這把是祖爾法卡爾,傳說中先知賜予阿裡的聖劍。在我們蒙古西徵的傳說中,得此劍者便是戰場上的不敗之人。」
他握劍的手緊了緊,又問了一遍,語氣鄭重得像在發誓:「義兄,這把劍——你真的要給我?」
舟橫看著旭烈兀那雙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睛,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他伸手拍了拍旭烈兀的肩膀,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義弟,我幾乎不用兵器。這一把,用不到。」
旭烈兀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做了一個舟橫沒預料到的動作——他將聖劍插回鞘中,雙手捧劍,單膝跪地,低下頭顱。
「義兄此禮,旭烈兀此生不忘。」
舟橫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拉起來。「起來,兄弟之間不用這套。你下個月就要領兵西征,這把劍能幫你打勝仗,就是最好的回禮。」
旭烈兀站直身體,將聖劍掛在腰間,眼中仍殘留著激動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臉上浮現一抹笑意。
「義兄稍等。」他轉身朝校場另一頭快步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我準備給你的禮物,你一定會喜歡。」
舟橫站在原地,看著旭烈兀的背影消失在堆積如山的糧袋後面。火盆裡的木柴噼啪作響,火星濺起又落下,在他黑袍上映出短暫的橘紅色光點。
校場上的士兵仍在忙碌,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舟橫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掃過那片被火把照亮的夜空,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他倒要看看,這個義弟到底準備了什麼東西,值得這樣賣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