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都城不算大,城門口的守兵懶洋洋地靠在牆上曬太陽,對進出的人流愛理不理。舟橫混在幾個挑著擔子的莊稼漢中間進了城,守兵連正眼都沒看他一眼。
他在城裡轉了半圈,找到一間掛著「青州酒」招牌的小酒館。午後時分,酒館裡人不多,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圍在角落的桌邊喝酒聊天,嗓門不小。
「楊大當家昨天又把蒙古人派來的那個什麼百夫長打下馬了,一槍就挑飛了人家的彎刀,那百夫長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一個滿臉鬍渣的漢子拍著桌子說。
另一個年輕些的接話:「這都第四批了吧?蒙古人派來的使者沒一個能打的,楊大當家放話說要打就派個能打的來,別淨派些酒囊飯袋浪費她時間。」
「聽說蒙古那邊有個什麼黑袍巴圖魯,在大勝關一個人挑了十幾個高手,江湖上傳得神乎其神,不知道會不會來。」
「誰知道呢,那種大人物哪有空跑來咱們這種小地方。」
舟橫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壺酒慢慢喝著。從這幾個漢子的話裡,他把楊妙真的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每日午後在城外校場等人挑戰,打敗了四批蒙古使者,放話要蒙古派個能打的來——這女人倒是挺有性格。
他放下酒錢,起身出了酒館。
紅襖軍的據點在益都城外東南方向四五裡處,一片開闊的平地上紮著幾十頂帳篷,外圍用粗木樁圍了一圈簡易的柵欄。柵欄外面就是校場,黃土夯實的地面踩得平平整整,邊上插著幾根旗桿,紅色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舟橫遠遠就看見校場中央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一身紅色棉襖,腰間紮著牛皮腰帶,長髮用紅繩高高束在腦後。她手裡拄著一桿梨花槍,槍尖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身邊圍著十幾個紅襖軍的漢子,有的在擦刀,有的在餵馬,看起來都挺閒散。
舟橫沒有急著過去,而是沿著土路慢慢踱步,一邊走一邊打量著校場的佈置。紅襖軍的帳篷雖然簡陋,但擺放整齊,外圍的哨兵站得筆直,顯然不是一般的流寇散勇。
他走到校場邊上的時候,正好聽見楊妙真在跟身邊的副將說話。
「蒙古人說好的今天派人來,又沒影了。」楊妙真用槍桿敲了敲地面,語氣裡滿是不耐煩,「這都第幾次了?說什麼蒙古鐵騎橫掃天下,結果連個能跟老孃過三招的人都找不出來,丟不丟人?」
副將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苦笑著說:「大當家,您小聲點,萬一真把蒙古大軍惹來了……」
「惹來就惹來!」楊妙真把槍往地上一頓,槍尾入土三寸,「老孃又不是沒打過仗。他們要是有本事在戰場上打贏我,我楊妙真二話不說帶著紅襖軍歸順。要是只會派些三腳貓功夫的貨色來糊弄人,那就別怪我不給面子。」
舟橫聽到這裡,嘴角微微一揚,邁步走進了校場。
他走得很慢,步伐從容,黑色的袍子在風裡輕輕擺動。校場邊上的幾個紅襖軍士兵先注意到了他,互相使了個眼色,有人握緊了刀柄。
楊妙真也看到了他。
她的目光在舟橫身上的黑袍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眼睛亮了。
「黑袍?」她把梨花槍從地上拔出來,槍尖遙指舟橫,「你就是那個在大勝關連敗十幾個高手的黑袍巴圖魯?」
舟橫在校場中央停下腳步,離她大約三丈遠,不急不緩地說:「在下聽說楊大當家在這裡等人挑戰,就順路過來看看。」
「順路?」楊妙真笑了,笑得爽朗又張揚,「從大勝關順路到青州,你這路順得可真夠遠的。不過沒關係,來了就好!」
她單手提槍,大步流星地走到舟橫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眼裡滿是戰意。
「我聽說你在關上連敗呂通、黃天龍、空寂那幫人,還不懼毒粉,是條漢子。」楊妙真把槍一橫,擺出起手式,「我楊妙真說話算話,只要蒙古能派出一個人打贏我,紅襖軍就地歸順。你今天既然來了,咱們就別廢話,手底下見真章!」
舟橫看著她興致勃勃的樣子,淡淡說了句:「請。」
楊妙真也不客氣,腳下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衝了過來。梨花槍在她手中一抖,槍尖化出三朵槍花,分刺舟橫的咽喉、胸口和小腹,招式又快又狠,帶著破空的尖嘯聲。
這一槍在江湖上已經算得上一流身手。紅襖軍能在山東地界上站穩腳跟,靠的不只是人多,楊妙真本人的武藝確實過硬。
可惜她面對的是舟橫。
在三朵槍花即將觸及黑袍的瞬間,舟橫的身形憑空消失了。
楊妙真的槍勢落了個空,她瞳孔驟縮,本能地想要收槍回防,但已經晚了。十幾道肉眼難見的銀絲從虛空中射出,同時纏住了她的手腕、腳踝、腰身和槍桿。她的真氣在經脈中運轉到一半,銀絲已經自動尋到她的穴道,輕輕一觸,真氣便如泥牛入海般消散無蹤。
梨花槍從她手中脫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的身體被銀絲扯成一個尷尬的姿勢——雙手被反剪到背後,雙腳被分開固定在地面,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捏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整個過程連一息的時間都不到。
校場上鴉雀無聲。
那十幾個紅襖軍的漢子全部傻在原地,有人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有人手裡的刀掉在地上都沒發覺。他們親眼見過楊妙真三槍挑翻蒙古百夫長,見過她單槍匹馬殺退過十幾個金國殘兵,在他們心目中楊大當家就是天下無敵的存在。
結果這個黑袍人連手都沒抬,就把她制住了。
楊妙真自己也懵了。
她使勁掙扎了一下,那些看不見的絲線紋絲不動。她又運了運真氣,發現丹田裡空空蕩蕩,辛辛苦苦練了二十多年的內力像是被什麼東西封住了一樣,半點都提不上來。
「你……你這是什麼功夫?」她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震驚。
舟橫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楊妙真被銀絲扯得彎著腰抬不起頭,只能看到他的靴尖。
「你輸了。」舟橫的聲音很平靜。
楊妙真咬了咬嘴唇。她這輩子打過無數場架,贏過也輸過,但從來沒有輸得這麼快、這麼徹底。對方甚至沒有真正出手,她就已經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但她不是輸不起的人。
「我輸了。」她深吸一口氣,大聲說,「紅襖軍歸順蒙古,我楊妙真說到做到。」
銀絲悄然消失,楊妙真的身體恢復了自由。她直起腰,揉了揉被勒出紅痕的手腕,轉頭看向校場邊上那群還在發愣的屬下。
「都愣著幹什麼?把旗子降下來,去通知城裡的守將,就說紅襖軍歸順了。」
副將結結巴巴地說:「大……大當家,這就歸順了?」
「老孃話都說出去了,還能收回來?」楊妙真瞪了他一眼,「快去!」
舟橫從懷中摸出金虎符,朝校場邊緣一個看起來像是傳令兵的年輕人招了招手:「帶這個去益都城,叫守將來見我。」
那年輕人接過虎符,雙手都在發抖。他是紅襖軍的人,但金虎符這種東西他認得——那是蒙古大汗親賜的調兵信物,持此符者如大汗親臨。他連滾帶爬地騎上一匹馬,朝益都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到半個時辰,益都城的守將帶著十幾個親兵氣喘吁吁地趕到了校場。守將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軍頭,一臉橫肉,但此刻臉上全是惶恐。他遠遠看到舟橫身上的黑袍,腿就軟了半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末……末將不知巴圖魯親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舟橫把金虎符收回懷中,語氣隨意地說:「起來吧。紅襖軍從今日起歸順大元,楊大當家親口應允。這些都是大元的子民了,你守益都城的時候,該怎麼對待就怎麼對待,不要為難他們。」
守將連連磕頭:「末將明白!末將一定善待紅襖軍的兄弟,絕不讓他們受半點委屈!」
楊妙真站在一旁,看著平日裡趾高氣揚的益都城守將像條狗一樣跪在地上磕頭,又看了看舟橫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男人跟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安排妥當之後,舟橫轉身要走。楊妙真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舟橫回頭看她。
楊妙真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到他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說:「你打贏了我,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了。我跟你走。」
舟橫微微挑眉:「你知道跟我走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楊妙真說得乾脆,「江湖上早就傳開了,黑袍巴圖魯身邊有十幾個女人,個個都叫他主人。我楊妙真這輩子沒服過誰,但你一招就把我打敗了,我服你。做牛做馬做奴婢,我都願意。」
舟橫看了她一會兒,說:「我只收女奴。」
「那我就做你的女奴。」楊妙真沒有半點猶豫,「你把我打敗了,我就是你的人,叫我做什麼都行。」
校場上那十幾個紅襖軍的漢子面面相覷,副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他們跟了楊妙真這麼多年,太瞭解她的脾氣了——她說出口的話,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楊妙真轉身走到副將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塊銅製令牌塞到他手裡:「紅襖軍從今天起聽益都城守將調遣,你帶著兄弟們好好幹。要是有人敢欺負你們,你就……」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舟橫,改口道,「你就去找巴圖魯。」
副將紅著眼眶,單膝跪地:「大當家保重!」
楊妙真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把梨花槍往地上一插,槍桿深深沒入黃土之中,只留半截露在外面,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到舟橫身邊。
舟橫伸手攬住她的腰。楊妙真的身體微微一僵,但立刻放鬆下來,任由他的手臂環在自己腰間。
縮地之術發動,兩人的身形在校場上憑空消失。
他們再次出現時,已經站在終南山古墓的石門之外。
山間的清風帶著松柏的氣息撲面而來,與青州平原上的乾燥空氣截然不同。楊妙真從未到過終南山,眼前的景象讓她微微愣神——參天的古木、陡峭的石壁、隱藏在藤蔓之後的巨大石門,一切都跟她熟悉的山東大地截然不同。
但她還沒來得及多看,一個蒙古斥候就從山道拐角處快步跑了過來,在舟橫面前單膝跪地。
「參見巴圖魯!屬下奉旭烈兀王爺之命在此等候——王爺說他在大都忘了有份禮物要送給巴圖魯,請巴圖魯擇日返回大都一趟。」
舟橫點了點頭:「知道了。正好你來了,幫我傳個消息回大都。」
「請巴圖魯吩咐。」
「山東紅襖軍已歸順大元,益都城守將接管了指揮權。你回去之後告訴大都方面,請他們幫忙盯緊益都城,不要讓歸順的紅襖軍受委屈。」
斥候抱拳道:「屬下明白,一定如實轉告。」說完便起身快步離去,轉眼消失在山道盡頭。
石門前重新安靜下來。
舟橫沒有急著開門,而是轉頭看向楊妙真。
「你想清楚了?」他的語氣很平淡,但目光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進了這扇門,你就不是紅襖軍的大當家了。你的一切都歸我所有,包括你的身體、你的武功、你的名字。我給你最後一次後悔的機會。」
楊妙真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她想起在校場上被那些看不見的銀絲捆住時的無力感,想起他站在自己面前低頭俯視時的壓迫感,想起益都城守將跪在他腳下時的卑微模樣。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她從未在任何男人身上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氣勢,不是靠吼叫和拳頭,而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掌控力。
她一輩子都在當別人的依靠。丈夫死後她扛起紅襖軍,手底下的兄弟靠她吃飯,山東地界上的百姓靠她保護,她從來沒有體會過被人保護、被人掌控是什麼感覺。
剛才在校場上,被銀絲捆住的那短短幾息之間,她忽然覺得很輕鬆。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管,所有責任都被那個人一手接過去了。
那種感覺,她還想再體會一次。
「我心意已決。」楊妙真說,聲音平靜而堅定,「從你打敗我的那一刻起,我楊妙真就是你的人了。主人。」
最後兩個字出口的時候,她的心跳加快了幾分,但語氣裡沒有半分遲疑。
舟橫看著她,嘴角微微一揚,伸手按在石門上。機關轉動的聲音從石壁深處傳來,沉重的石門緩緩向兩邊滑開,露出後面幽深的甬道。
「進去吧。」他說。
楊妙真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古墓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