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營帳的縫隙灑進來時,舟橫已經醒了。
他坐起身,披上外袍,將金虎符掛在腰間,又把羊皮卷軸收進懷裡。帳外傳來陣陣號角聲,那是蒙古軍中特有的低沉長鳴,一聲接一聲,從營地最外圍一路傳到中軍大帳。今天是忽必烈正式登基的日子,整個大都從天還沒亮就開始忙碌起來。
舟橫掀開帳簾走出去,清晨的空氣帶著草原特有的涼意,但營地裡早已熱鬧非凡。侍衛們換上了簇新的鎧甲,馬群被洗刷得油光水滑,到處都能聽見蒙古話的吆喝聲與金屬碰撞的鏗鏘響動。
他沒走幾步,就看見金輪法王迎面走來。法王今日換了一身全新的黃袍,領口袖邊繡著金線,比平日更顯莊重。他身後跟著兩名小喇嘛,手裡捧著漆盤,盤中放著哈達與酥油燈。
「楊兄弟起得早。」法王微微一笑,「大汗派人來傳話,說大典前想先見你一面。」
舟橫挑了挑眉:「現在?」
「現在。」法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大汗在中軍大帳等你,說有個人要介紹給你認識。」
兩人穿過營地,沿途的侍衛見到舟橫腰間的金虎符,紛紛躬身行禮。中軍大帳今日格外戒備森嚴,帳外站著兩排全身披掛的怯薛軍,手中的彎刀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帳簾掀開,舟橫邁步進去。
帳內不只忽必烈一人。他身側站著另一個男人,年紀約莫二十七八,長相與忽必烈有六七分相似,但五官更加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英氣。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蒙古袍,腰間束著銀帶,腳踏牛皮靴,整個人透著一股沉穩又內斂的氣勢。
「楊兄弟來了!」忽必烈大笑著迎上來,拍了拍舟橫的肩膀,「來來來,朕給你介紹——這是我四弟旭烈兀。」
旭烈兀上前一步,右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久仰楊兄弟大名。舒城教場一招制伏高達、大勝關連敗十數位高手的事蹟,本王在西域都聽說了,可惜昨日夜間本王才趕回來,來不及看到楊兄弟在校場一招打敗蒙古三傑的英姿。」
舟橫回了一禮,心中念頭飛轉。旭烈兀——這個名字在正史裡可是響噹噹的人物。他是忽必烈的親弟弟,阿里不哥的親哥哥,也是蒙古三次西征的主帥,日後橫掃波斯、攻滅阿拉伯帝國、建立伊兒汗國的英雄級將領。沒想到忽必烈今日要介紹的人竟然是他。
「王爺謬讚了。」舟橫語氣不卑不亢,「那些不過是僥倖得手。」
「楊兄弟不必過謙。」旭烈兀微微一笑,眼神坦蕩,「本王這個人向來直話直說。今日請大汗做個引薦,是有件事想當面問你。」
舟橫看向他,沒有接話。
旭烈兀直視舟橫的眼睛,語氣鄭重:「本王聽說楊兄弟是漢人,卻被封為巴圖魯、賜金虎符,這在蒙古軍中是極罕見的事。大汗看人的眼光本王向來信服,他既然這般看重你,那你必定有過人之處。本王想——」
他頓了頓,忽然單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仰頭看著舟橫:「——與你結為義兄弟。」
帳內一靜。
舟橫愣住了。他完全沒想到旭烈兀會來這一手。堂堂蒙古親王、大汗的親弟弟,竟然當面向他一個漢人下跪,要結義兄弟?
「四弟昨晚跟朕提了好幾次。」忽必烈在一旁笑呵呵地開口,「他說他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但聽完你在舒城跟大勝關,還有昨日的事蹟之後,就說一定要見你一面。今日一見,更覺得你這個人對他的脾氣。」
金輪法王站在一旁,神色淡然,但嘴角微微勾起,顯然早就知情。
舟橫深吸一口氣,腦中迅速盤算。旭烈兀在正史上是什麼人物?蒙古西徵的統帥,未來伊兒汗國的開國君主,麾下大將郭侃更是橫掃中亞的猛人。跟這樣的人結義兄弟,對他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更何況,旭烈兀這個人看起來確實是真誠的——那種坦蕩的眼神,不是裝得出來的。
他伸手扶起旭烈兀,嘴角揚起:「王爺這般抬舉,在下若推辭,反倒矯情了。好,這義兄弟,在下認了。」
旭烈兀眼睛一亮,反手握住舟橫的手腕,用力一握:「好!痛快!」
忽必烈哈哈大笑,雙手一拍:「這才是朕想看到的!來人,上酒!」
侍衛端來三碗馬奶酒,忽必烈親自端起一碗遞給舟橫,又遞了一碗給旭烈兀,自己舉起第三碗:「今日朕做個見證,待大典結束之後,便正式為你們二人舉行結拜儀式!」
三人仰頭飲盡。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次更加嘹亮,連營帳的布幔都被震得微微顫動。帳外傳來侍衛的稟報聲:「大汗,吉時已到,祭壇已備妥!」
忽必烈放下酒碗,整了整袍袖,神色一正:「走吧。今日不光是朕登基的日子,也是大蒙古國正式立國號的日子。」
舟橫心中一動。立國號?按照正史,忽必烈確實會在登基後正式建立元朝,國號「大元」,取自《易經》「大哉乾元」。看來這條歷史線沒有因為他的穿越而改變。
他跟著忽必烈與旭烈兀走出大帳,金輪法王緊隨其側。帳外,數千名蒙古將士已經整整齊齊地列陣在校場上,旌旗蔽日,刀槍如林。校場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高臺,臺上擺著祭天的銅爐與犧牲,香煙裊裊升起,在晨風中盤旋。
忽必烈大步走上高臺,旭烈兀、阿里不哥與其他宗王分立兩側。舟橫與金輪法王站在臺下觀禮區,身旁全是蒙古的勳貴將領,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肅穆與興奮。
一名老薩滿走上高臺,手中的皮鼓咚咚敲響,口中吟唱著古老的祭天祝詞。鼓聲低沉而悠長,像從草原最深處傳來的回音。忽必烈跪在祭壇前,雙手捧起哈達,高高舉過頭頂,然後俯身叩拜。
「長生天在上——」忽必烈的聲音洪亮而沉穩,傳遍整個校場,「今日忽必烈即大蒙古國大汗位,承祖宗基業,統御萬邦!」
數千將士齊聲高呼:「大汗萬歲!大汗萬歲!大汗萬歲!」
歡聲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忽必烈站起身,從侍從手中接過一柄鑲滿寶石的彎刀,高高舉起:「自今日起,大蒙古國正式立國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萬千將士,一字一頓:「大元!」
「大元」二字出口的瞬間,校場上的旌旗同時展開,每一面旗上都繡著嶄新的「元」字。號角長鳴,戰鼓擂動,萬眾沸騰。
舟橫站在觀禮區,看著這一幕,心中也不禁微微震動。他知道自己正在親眼見證一個帝國的誕生——大元,這個日後將統治中原近百年的王朝,就在他眼前正式宣告成立。
旭烈兀站在忽必烈身後,目光卻不時瞟向舟橫,嘴角帶著笑意。
祭天儀式結束後,忽必烈在眾將簇擁下回到中軍大帳,接受宗王與將領們的朝賀。舟橫本想先回自己營帳,卻被旭烈兀一把拽住。
「楊兄弟別走。」旭烈兀壓低聲音,「大汗說了,儀式結束之後還有咱們的事。」
舟橫點點頭,便跟著他站在一旁等候。
朝賀的隊伍排得很長,從帳內一路延伸到帳外。蒙古的宗王、萬戶、千戶們依次上前跪拜,獻上哈達與貢禮,口中念著效忠的誓詞。忽必烈端坐在虎皮大椅上,神色莊嚴,一一接受朝賀。
等到最後一批將領退出大帳,天色已近黃昏。
忽必烈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對侍衛揮了揮手:「傳令下去,今晚設宴,全軍同慶。另外——」他看向舟橫與旭烈兀,「把法王也請來,就在這帳中擺一桌小宴,為你們二人正式結拜。」
侍衛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便在中軍大帳內擺上了一張矮桌,桌上放著烤羊肉、手抓飯、奶皮子,還有兩罈陳年馬奶酒。金輪法王被請進帳中,在忽必烈身旁坐下。
旭烈兀拉著舟橫在矮桌前並肩跪下,兩人面向北方——那是草原深處、蒙古先祖發源的方向。
忽必烈親自端起一碗馬奶酒,走到兩人面前,神色鄭重:「旭烈兀,朕的親弟弟。舟橫,朕親封的巴圖魯。今日你們二人在朕與法王的見證下結為義兄弟,從此肝膽相照,禍福與共。長生天在上,祖宗有靈,若有違誓,天地不容。」
旭烈兀接過酒碗,仰頭飲了一半,將剩下的半碗遞給舟橫。
舟橫接過來,毫不猶豫地仰頭飲盡。
「義兄。」旭烈兀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舟橫的後背。
「義弟。」舟橫也笑了,這聲「義弟」叫得自然至極。
帳內幾人都笑了起來。忽必烈撫掌大笑,金輪法王也露出笑容,端起酒碗向兩人致意。
「好!」忽必烈站起身,從腰間解下一塊玉牌,親自遞給舟橫,「既然你已是我四弟的義兄,那便不再是漢人了。按蒙古規矩,從今日起,你便是蒙古人!」
舟橫接過玉牌,低頭一看,牌上刻著一個「答」字,背面是蒙古文與漢文並列的幾行小字。
「這是——」舟橫抬頭看向忽必烈。
「答剌罕。」忽必烈語氣鄭重,「這是蒙古最高的封號之一,向來只封給有大功的蒙古人。你既是巴圖魯,如今又是我四弟的義弟,這答剌罕封號,你當之無愧。」
帳外的侍衛聽到這話,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高呼:「答剌罕!答剌罕!」
歡呼聲從帳內傳到帳外,一路蔓延到整個營地。舟橫站在帳中,手握玉牌,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歡呼聲,心中五味雜陳。巴圖魯是勇士封號,答剌罕卻是蒙古貴族才能擁有的爵位,兩者疊加,意味著他在忽必烈心中的分量已經遠超一般功臣。
旭烈兀湊過來,在他耳邊低聲笑道:「義兄,你現在是蒙古人了,日後可別跟我客氣。」
舟橫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揚:「你叫我一聲義兄,我還能跟你客氣?」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大笑起來。
宴席散時已是深夜。舟橫回到自己營帳,將那塊答剌罕玉牌與金虎符並排放在矮几上。燭火搖曳,兩件東西在光下泛著溫潤的色澤。
他坐在床榻邊,回想今日發生的一切。旭烈兀結義、大元立國、答剌罕封號——這三件事任何一件拿出來都足以震動天下,卻在同一天裡全部發生在他身上。
但這些都不是他眼下最在意的事。
他從懷中摸出那張牛皮地圖,在幾上展開。地圖上標註著大都到益都的路線,沿途的山川城池畫得清清楚楚。益都城在青州地界,從大都過去若是騎馬要走五六天,但用縮地之術,不過眨眼之間。
楊妙真。這個名字在他心中盤旋了好幾日。紅襖軍的首領,山東地界上的一方豪強,正史上確有其人。據說她使一桿梨花槍,武藝高強,丈夫李全死後便獨自撐起紅襖軍,在山東一帶與各方勢力周旋。
帳外的夜色已深,巡夜侍衛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隔日與忽必烈、法王及旭烈兀拜別之後,他深吸一口氣,調整體內真氣,縮地之術的氣機在周身流轉。
下一瞬,他的身形在大都營帳中憑空消失。
再次出現時,他已站在青州益都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
清風吹來,帶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舟橫放眼望去,遠處的益都城牆在日光下輪廓清晰,城牆上隱約能看見巡邏士兵的身影。
舟橫拍了拍袍角的灰塵,邁步朝益都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