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橫的身形在谷口內側的陰影中重新凝聚。
他背靠著一片赭紅色的巖壁,屏息凝神,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絕情谷內的空氣比外頭涼了許多,溪流在巖縫間蜿蜒流淌,水聲在狹窄的穀道中迴盪,蓋過了大部分細微的聲響。兩側峭壁上長滿了墨綠色的青苔,陽光只能從一線天般的裂縫中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斑。
他等了片刻,確認附近沒有守衛,才沿著穀道往深處潛去。
絕情谷的內部比他預想的要寬闊得多。穿過那條狹長的入口穀道之後,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被群山環繞的谷地舖展開來,溪流匯聚成一座碧綠的水潭,潭邊種滿了情花,那些殷紅的花瓣在幽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妖豔。水潭後方是一片層層疊疊的建築群,青瓦白牆,依山勢而建,規模雖然比不上終南山的重陽宮,卻也頗具氣勢。
舟橫將兜帽拉得更低了些,目光掃過谷內的佈局。幾條碎石鋪成的小徑穿梭在建築之間,偶爾有身穿青色布衣的弟子提著水桶或捧著藥簍匆匆走過,神色緊繃,腳步急促,顯然谷內的氣氛並不輕鬆。
他沒有急著靠近那片建築群,而是繞到水潭另一側的情花叢後方,蹲下身子,將視線鎖定在最近的一座偏殿屋頂上。
「縮地。」
身形消失,下一刻他已無聲無息地落在屋頂的瓦片上。
從這個高度俯瞰,絕情谷的佈局一目瞭然。正中央是一座三進的大殿,應該是公孫止的居所和議事之處。大殿兩側各有一座偏殿,左邊那座的門前站著兩個佩劍的弟子,神色戒備;右邊那座則門扉緊閉,窗戶上釘著木板,看起來像是被刻意封死的。
舟橫的目光在右邊那座偏殿上停留了一瞬。
他在屋頂上伏低身體,正要再靠近一些,忽然聽見下方傳來兩個弟子邊走邊說話的聲音。
「......谷主今天又發了好大的脾氣,把送飯過去的劉師弟踹了一腳,肋骨都斷了兩根。」一個年輕的聲音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憤懣。
「小聲點,被聽見了你也要倒楣。」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誰讓夫人那邊又不肯吃東西,綠萼小姐也跟著絕食,谷主自然要把氣出在我們身上。」
「師兄,你說......夫人被關在底下這麼多年了,谷主到底打算關到什麼時候?綠萼小姐可是他的親女兒啊,跟著一起被關在那種地方,我每次送飯過去都覺得心裡難受。」
「別說了,這些事不是我們能管的。快走吧,還要去藥房碾今天的藥材。」
腳步聲漸漸遠去。
舟橫嘴角微微勾起。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再次發動縮地,直接出現在右邊偏殿的後方。這裡沒有守衛,只有一扇被鐵鎖從外頭鎖死的厚重木門。門縫裡透出一股潮濕發黴的氣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
舟橫伸手握住那隻鐵鎖,掌心真氣一吐,鎖芯「喀」的一聲斷裂開來。他推開木門,側身閃入,反手將門虛掩上。
門內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階梯兩側的石壁上滲著水珠,空氣又冷又濕。他沿著石階往下走了約莫二十級,眼前出現一座地牢。
地牢不大,約莫三丈見方,四面都是粗糙的石壁。角落裡舖著一層發黴的稻草,稻草上躺著一個身形佝僂的女人。她的雙手雙腳都被鐵鍊鎖在牆上的鐵環中,頭髮灰白糾結,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的衣裳破爛不堪,露出的手腕和腳踝瘦得只剩皮包骨。
另一個角落裡,一個年輕女子蜷縮在牆邊。她身上穿著一件勉強看得出原本是綠色的衣裙,雖然也髒汙破損,但比起那個老婦人要整齊許多。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蒼白卻極為清秀的臉龐。
公孫綠萼。
她的眼神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澈,此刻正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望向來人。
「你是誰?」她的聲音沙啞,顯然很久沒有喝水了。
舟橫拉下兜帽,露出面容。
公孫綠萼愣了愣。她不認得這張臉,但眼前這個年輕男子神色平靜,身上沒有絕情谷弟子的服飾,也不像是谷中人。
「我是來救你們出去的。」舟橫沒有廢話,走上前去,先查看了一下鎖住裘千尺的鐵鍊。鏈條粗如兒臂,鎖頭是精鋼打造,若是一般人恐怕要用鑰匙才能打開。
舟橫一手握住鎖頭,真氣貫入五指,猛地一擰。
「喀嘣!」
鎖頭應聲碎裂。
公孫綠萼瞪大了眼睛。
舟橫依樣畫葫蘆,將裘千尺手腳上的四道鎖全部擰斷,然後蹲下身,伸手撥開遮住她臉龐的灰白頭髮。
頭髮下的那張臉讓舟橫的動作頓了一瞬。
那是一張被利刃劃得面目全非的臉。十幾道交錯的刀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皮肉外翻後又癒合,留下了猙獰扭曲的疤痕。只有那雙眼睛還保持著一絲清明,此刻正死死地盯著舟橫。
「你......是誰?」裘千尺的聲音像是從砂紙上磨過,乾澀而嘶啞。
「救你的人。」舟橫站起身,轉向公孫綠萼,「能走嗎?」
公孫綠萼扶著牆壁站起來,雙腿微微發顫,但還是點了點頭:「可以......只是娘她......」
舟橫彎腰將裘千尺打橫抱起。她的身體輕得可怕,隔著破爛的衣裳能摸到一根根凸出的肋骨。
「閉上眼睛。」他對公孫綠萼說。
她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閉上了眼。
舟橫將視線鎖定在蒙古大營中軍帳前的那片空地上。
「縮地。」
三人的身形同時消失在地牢之中。
下一刻,他們憑空出現在蒙古大營的正中央。
營地裡的守衛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紛紛拔刀,等看清來人是那個身穿黑袍的年輕人之後,才鬆了口氣,但仍用驚疑不定的目光打量著他懷中抱著的殘廢婦人和身旁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女。
舟橫沒有理會那些目光,抱著裘千尺大步走進中軍帳。
忽必烈正在和法王商議軍務,看見舟橫進來,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來。法王也從座位上站起,目光落在裘千尺那張被毀容的臉上,眉頭微微皺起。
「這麼快?」忽必烈語氣中帶著驚訝。
「在下運氣好,進去就找到了。」舟橫將裘千尺小心翼翼地放在帳內的一張氈毯上,公孫綠萼立刻跪到她身邊,握住母親乾枯的手。
裘千尺艱難地轉動脖子,目光從忽必烈掃到法王,最後回到舟橫身上。
「你們......是蒙古人?」她的聲音雖然沙啞,但語氣中已經恢復了幾分鎮定。
忽必烈走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朕乃忽必烈,蒙古大汗。裘夫人,你被公孫止囚禁多年,如今得脫大難,朕在此向你致意。」
裘千尺沉默了片刻,忽然發出一聲嘶啞的冷笑。
「公孫止......那個畜牲......」她的手指緊緊攥住身下的氈毯,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這麼多年了,我日日夜夜想的只有一件事——把他碎屍萬段。」
她抬起頭,那雙從疤痕縫隙中露出的眼睛直直看向忽必烈:「你是蒙古大汗,你想要絕情谷,對不對?」
忽必烈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好。」裘千尺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而有力,「只要你幫我殺了公孫止,奪回絕情谷,我願率領谷中全體弟子向蒙古歸降。谷內儲存的藥材、丹藥、金銀珠寶,全部獻出來資助你的大軍。」
忽必烈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個女人被囚禁了這麼多年,一身武功盡廢,容貌盡毀,但骨子裡那股狠勁和決斷力,絲毫未減。
「裘夫人快人快語,朕也不囉嗦。」他伸出手,「朕答應你。公孫止的命,歸你了。」
裘千尺沒有跟他握手——她的手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但她點了點頭,算是達成了這筆交易。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斥候掀簾而入,單膝跪地:「啟稟大汗!絕情谷谷主公孫止率領近百名親兵,正在谷口外叫陣,說要大汗交出他妻子女兒,否則就要殺進大營!」
忽必烈還沒開口,舟橫已經轉過身來。
「這個人,請交給在下。」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忽必烈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去吧。」
舟橫重新拉上兜帽,遮住面容,大步走出中軍帳。
谷口外的空地上,公孫止騎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身後是黑壓壓一片手持刀劍的絕情谷弟子。他年紀約莫五十出頭,面容清臒,長鬚飄飄,穿著一襲墨綠色的長袍,腰間懸著兩柄劍鞘鑲金嵌玉的寶劍,看起來倒是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但舟橫知道,這個人為了霸佔絕情谷,將結髮妻子挑斷手筋腳筋,囚禁在地牢中十幾年,還把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起關進去。這種人,披著人皮的畜生罷了。
他在營門前站定,和公孫止隔著約莫二十丈的距離。
公孫止看見營門中走出一個身穿黑袍、兜帽遮面的人,立刻勒住韁繩,手中馬鞭指向舟橫,厲聲喝道:「就是你!就是你潛入我絕情谷,劫走我妻子女兒!你究竟是何人?報上名來!」
舟橫沒有回答。他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朝公孫止走去。
公孫止見對方一言不發地走過來,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說不出的不安。他拔出其中一柄寶劍,劍尖指向舟橫,大喝一聲:「我公孫止天下——」
話音未落,舟橫的身形憑空消失。
公孫止瞳孔驟縮。
下一瞬,舟橫已經出現在他的馬側,幾乎貼著他的身體。
公孫止甚至來不及轉動劍鋒,只覺得腰間一輕——另一柄寶劍已經被舟橫拔出鞘外。
劍光一閃。
「——無敵。」
這兩個字從公孫止口中吐出時,已經帶著一股血沫。
他的喉嚨處綻開一道細細的紅線,紅線迅速擴大,鮮血從切口處噴湧而出。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那個黑袍人,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再也發不出聲音。
身體從馬背上歪倒,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全場死寂。
絕情谷的那近百名親兵呆呆地看著這一幕,沒有人敢動。他們的谷主,那個在他們眼中武功高強、不可一世的男人,連一招都沒來得及使出,就這麼死了。
舟橫將那把沾血的寶劍隨手插在地上,轉頭看向那些親兵。
「公孫止已死。裘千尺裘夫人現在蒙古大營中,有話要對你們說。」
他說完便轉身走回營門,頭也不回。
片刻之後,裘千尺被兩名蒙古士兵用擔架抬了出來。她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袍,頭髮也被簡單梳理過,但那張滿是疤痕的臉依然觸目驚心。
公孫綠萼跟在擔架旁邊,她換上了一身新的綠色衣裙,臉色雖然仍舊蒼白,但眼神比在地牢中時明亮了許多。
絕情谷的弟子們看見裘千尺的臉,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裘千尺躺在擔架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面孔。這些人中有不少她認得——當年她還是谷主夫人的時候,他們有些還是剛入谷的少年,如今都已經長成了壯年漢子。
「絕情谷的弟子聽著。」她的聲音雖然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公孫止這個畜牲,囚我母女十數年,毀我容貌,廢我武功,人神共憤。如今他已經伏誅,從今往後,絕情谷由我裘千尺當家做主。」
人群中一陣騷動。
一個看起來年紀較長的弟子走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道:「夫人!弟子等這些年來懾於公孫止淫威,未能救夫人脫困,罪該萬死!如今夫人歸來,弟子願誓死追隨!」
他這一跪,身後近百名弟子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裘千尺看著這一幕,那雙被疤痕包圍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水光,但她的聲音依然平穩:「都起來吧。這些年你們受的苦,我都知道。從今日起,絕情谷不再是公孫止的絕情谷,是我們所有人的絕情谷。」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站在營門口的忽必烈。
「我已與蒙古大汗約定,絕情谷即日起歸附蒙古,谷中藥材、丹藥、財物,皆獻於大汗以資軍用。」
此話一出,弟子們又是一陣騷動,但沒有人站出來反對。公孫止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早已讓谷中人心離散,如今裘千尺歸來,他們寧願跟著這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夫人,也不願再為一個死人賣命。
忽必烈走上前來,站在擔架旁邊,對那些絕情谷弟子朗聲道:「本王在此立誓,蒙古大軍進駐絕情谷後,絕不擾民,不奪私產,不傷一人。谷中弟子願留者留,願去者去,本王絕不為難。」
這番話讓在場的弟子們神色放鬆了不少。
當天傍晚,蒙古大軍在一名絕情谷老弟子的引領下,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絕情谷。
夕陽的餘暉從谷口那道狹窄的縫隙中斜斜照進來,將整片谷地染成了一片金紅色。水潭邊的情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曳,那些殷紅的花瓣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豔麗。
裘千尺的擔架被弟子們小心翼翼地抬進了谷中。當擔架經過水潭邊時,她忽然抬起那隻枯瘦的手,示意停下。
她轉頭望向那片情花叢,沉默了很久。
公孫綠萼蹲在擔架旁邊,輕聲問道:「娘,怎麼了?」
裘千尺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花,那雙被疤痕包圍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融化。
半晌,她收回目光,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走吧。」
擔架繼續往前行去。
谷中的弟子和僕人早已聚集在大殿前的廣場上,黑壓壓地跪了一片。當擔架被抬到大殿門前的石階上時,所有人齊聲高喊:「恭迎夫人回谷!參見新任谷主!」
聲音在山谷中迴盪,驚起了一群棲息在峭壁上的飛鳥。
裘千尺躺在擔架上,看著眼前這一幕,那雙乾涸了十幾年的眼眶裡,終於滑下了兩行濁淚。
蒙古士兵開始有條不紊地進駐谷中各處。輜重營的士兵將一袋袋糧食搬進偏殿改成的倉庫,馬伕將戰馬牽到水潭邊飲水,夥頭軍在空地上架起了行軍鍋灶。
公孫綠萼扶著母親的擔架,回頭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
那個救了她的黑袍年輕人,此刻正站在營門附近。夕陽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輪廓,讓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她忽然想起自己還沒有好好向他道過謝。
但她沒有走過去。只是遠遠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跟著母親的擔架走進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