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菸抽完,我把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熄。
巷口的風還是熱的,那股從鼠蹊部往上竄的灼燒感卻越來越清楚。不是錯覺——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絲沿著血管慢慢往上捅,從雞巴根部一路燒到小腹,再從腰間繞到後背。
我閉上眼,吸了一口氣,再睜開。
該走了。
我轉身推開鐵皮屋的門,撈起床上的手機和黑襯衫。三個女人還在昏睡,鐵架床上那灘混著黃綠膿水跟精液的汙漬已經滲進床單,在昏黃燈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我穿上襯衫,沒扣,就這麼披著走出鐵皮屋,穿過暗巷,找到停在巷口的車。
發動引擎的時候,方向盤在我手裡晃了一下。
不是手抖。是整條手臂的肌肉都在跳,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亂竄。我把車開上大路,曼谷深夜的街燈在車窗外連成一條金色的河。空調吹出來的風打在我裸著的胸口上,雞皮疙瘩一層一層地冒。
阿豪的公寓在素坤逸路後面的巷子裡,五層樓的舊公寓,他住四樓。我把車停在樓下,抓著扶手爬樓梯。爬到二樓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差點跪在階梯上。
幹。
我咬牙,手撐著牆壁繼續往上走。每走一步,雞巴根部那陣刺痛就加深一分,像有人拿生鏽的刀片在龜頭上慢慢鋸。
四樓的門沒鎖。阿豪留了一盞小燈,茶几上擺著一瓶礦泉水跟一條濕毛巾。他人不在客廳——大概還在旅館套房裡搞那兩個留學生。
我走進房間,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轉。白色的天花板像被攪拌過的油漆,一圈一圈地旋轉。我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在往上飆——從正常的三七度,一路衝破三十八、三十九,然後停在一個讓太陽穴像被鐵鎚敲打的數字上。
四十度。
高燒在後半夜全面爆發。
我躺在床上,全身每一寸皮膚都像被火烤。汗水從額頭、脖子、胸口、腋下不斷滲出來,床單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最後結出一層白色的鹽霜。我睜著眼,看著自己的手臂——皮膚底下像有東西在爬,血管一根一根地浮上來,從青色變成紫色,再從紫色轉成暗紅。
然後皮膚開始裂。
第一道裂縫出現在左手前臂內側。很細,像被紙割的,但裂口邊緣立刻滲出黃綠色的膿液,濃稠得像過期的機油。我看著那道裂縫越裂越長,從手腕一路裂到手肘,然後死皮像乾掉的壁紙一樣整片翻起來。
痛。
不是那種被刀割的痛,是更深層的——像有人把肌肉一層一層剝開,把骨頭一根一根抽出來放在火上烤。我咬著牙,下巴的肌肉繃得像石頭,但哼都沒哼一聲。
第二道裂縫從胸口裂開。
第三道從大腿內側。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天亮的時候,我全身已經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皮膚。死皮像枯葉一樣貼在床上,底下露出的新肉是深紅色的,布滿血絲,還在滲膿。整個人像被剝了一層皮然後扔進鹽水缸裡。
最慘的是下面。
我低頭看了一眼——雞巴整根腫成紫黑色,龜頭到根部布滿潰爛的瘡口,黃綠色的膿液從馬眼一滴一滴往外滲,順著莖身流到蛋蛋上,再滴到床單上。原本盤繞在莖身上的青筋像被抽乾了血,癟成暗紫色的細線,貼在發炎壞死的皮肉上。
空氣裡全是腐爛的甜腥味。
阿豪推門進來的時候,我聽到他倒抽一口涼氣。
「老大——」他的聲音在發抖,手裡的塑膠袋掉在地上,礦泉水瓶滾到床腳。「你、你怎麼了?這是什麼東西——」
他衝到床邊,伸手想碰我的額頭,被我一把握住手腕。
「出去。」我的聲音是啞的,像砂紙磨過鐵皮。「把門鎖上。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可是老大你全身——」
「我說出去。」
他站在床邊愣了兩秒,然後轉身走出房間。門關上的時候,我聽到他在門外喘氣,像剛從水裡撈上來的人。
接下來六天,我活在地獄裡。
死皮一層一層地脫落,新的皮膚還沒長好就又開始潰爛,流出更多的膿。床單濕透了三四次,最後乾脆不換了,因為換上去的立刻又會濕。阿豪每天把食物跟水放在門口,敲兩下門就走。有幾次我聽到他在門外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跟誰吵架。
第六天晚上,高燒終於退了。
我躺在床上,全身虛脫,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但那種火燒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很癢。全身上下都在癢,像有無數隻螞蟻在新生的皮膚底下鑽來鑽去。我伸手摸了摸雞巴,原本潰爛的瘡口全部結痂,硬的,像一層黑色的殼。
第七天清晨,殼裂了。
我是被一陣撕裂聲吵醒的。睜開眼,看到自己雞巴上的黑殼從龜頭正中央裂開一道縫,然後像雞蛋殼一樣一片一片剝落。底下露出的新肉不是深紅色,是健康的肉色,光滑得像新生兒的皮膚。
然後青筋開始浮。
一根、兩根、五根、十根——青筋從根部開始往上爬,像鋼索一樣纏繞住整根莖身。每一根都比以前更粗、更凸、更密,盤繞的紋理像被鐵匠一錘一錘敲出來的螺旋鋼紋。龜頭脹成紫紅色,馬眼微微張開,整根雞巴的尺寸比之前再大了一圈,硬得像鎢鋼。
我從床上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全新的神根。
然後我笑了。
幹。這他媽的才是真正的重生。
「阿豪。」我喊了一聲。
門幾乎是立刻被推開。他衝進來,滿臉鬍渣,眼睛裡全是血絲,身上還穿著三天前同一件衣服。他看著我——看著我全身完好無損的皮膚,看著我那根盤滿青筋的巨砲——整個人像被雷劈到一樣釘在原地。
「老、老大……」他張著嘴,下巴像脫臼一樣合不起來。「你的身體……你的雞巴……」
「好了。」我站起來,從他身邊走過,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全新的黑襯衫。「去換衣服。我們去醫院。」
「醫院?去醫院幹嘛——」
「做全身大健檢。」我把襯衫穿上,一顆一顆扣上鈕扣。「讓你看清楚,你老大是什麼東西。」
曼谷頂級國際醫院的貴賓健檢中心在二十六樓,整層樓鋪著米色大理石地板,空氣裡飄著消毒酒精跟咖啡的混合味道。接待櫃檯的小姐穿著合身套裝,看到我走進來的時候愣了一下——大概是我全身上下太乾淨、太完好,不像一個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
抽血、驗尿、照X光、做磁振造影。全套健檢跑完花了三個小時。白人主治醫生叫安德森,五十多歲,銀框眼鏡後面的藍眼睛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淡。他看了我一眼,例行公事地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叫我們三天後回來拿報告。
三天後,我們又回到那間診間。
安德森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疊檢驗報告。他的表情不一樣了——眉頭皺成一團,嘴唇抿成一條線,銀框眼鏡後面的藍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
他把報告翻了一遍。
又翻了一遍。
然後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再戴上。
「這不可能。」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挑戰專業尊嚴的困惑。「HIV——陰性。梅毒——陰性。B肝、C肝——全部陰性。所有性病篩檢項目,全部陰性。」
他抬起頭看著我,像在看一個醫學奇蹟,也像在看一個他恨不得抓進實驗室解剖的活體標本。
「你的免疫系統——」他停頓了一下,斟酌著用詞。「你的身體數據……我只能說,我從業三十年,沒見過這種檢驗結果。」
我沒說話,只是伸手接過那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印著一排藍色的字:All Tests Negative。
我轉頭,把報告遞給站在我身後的阿豪。
他接過去,低頭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的手開始抖。
「老大……」他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不是感動,是震撼——一個從小相信科學、相信醫學、相信人體的極限可以被數據丈量的男人,此刻手中握著的報告正在把他整個世界觀砸成碎片。
我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菸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沒點。
我慢條斯理地將那件乾乾淨淨的黑襯衫重新穿好——剛才抽血時解開的袖口鈕扣,現在一顆一顆扣回去。從手腕到領口,金屬鈕扣在診間的白色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最後一顆,是最上面那顆。
我扣上它,正了正領口,然後轉過身。
阿豪站在那裡,手裡還捏著那疊報告。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然後他雙膝一軟。
高大的巨根男模,在曼谷最頂級的國際醫院診間裡,就這麼跪了下去。膝蓋撞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很悶,像兩個拳頭同時捶在牆上。他低著頭,肩膀在抖,那疊檢驗報告被他攥得發皺。
「老大。」他的聲音是啞的,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我信了。」
我低頭看著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插回菸盒。
「起來。」
他沒動。
「我叫你起來。」
他慢慢站起來,眼眶是濕的,但表情不是脆弱——是狂熱。是那種找到信仰之後、願意為這個信仰去死的狂熱。
我轉過身,推開診間的門,走進二十六樓的走廊。
落地窗外,曼谷的天際線在午後的陽光下鋪展開來。金色的廟宇屋頂、玻璃帷幕的摩天大樓、遠方昭披耶河上緩緩移動的渡輪——整座城市像一個巨大的獵場,等著我去撕開它的底褲。
我把手插進褲袋,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下一局,該讓那兩個留學生回來跪著叫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