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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墮落

8 · 姊妹夜談,獵網悄佈

燭火搖曳,將兩道影子拉長在洞府石壁上。宗雪與宗雨並肩坐在石榻邊緣,肩頭相抵,呼吸在同一節奏裡慢慢平復下來。方才交纏的餘溫還未完全散去,肌膚上殘留著薄汗,混著情事後的痕跡,在微微濕涼的空氣裡泛起細細的戰慄。

洞府外,禁制無聲運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百花宮的月華再盛,也照不進這一方小小的密室。姊妹二人赤裸相對,卻已沒有最初的羞窘,只是一片異樣的安靜,像暴風雨後的水面,暗潮猶在,波光已平。

宗雪先動了。她偏過頭,長髮從肩上滑落,遮住半邊臉。她伸手,將宗雨鬢邊一綹汗濕的髮別到耳後,動作極輕,像從前在雪夜裡替妹妹掖好被角。

「明日,」她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已經想過很多遍的事,「我會以閉關參悟天霜訣更高境界為由,傳你三峰峰主來此。」

宗雨的身子僵了一瞬。她沒有轉頭,目光落在自己膝上,嗓音還有些啞:「姊姊的意思是……要我在三日內把她們三人,一個一個,叫進這洞府來?」

「是。」宗雪說,「每個人都單獨前來,不要讓她們彼此知道傳喚的內容,也不要讓其餘弟子察覺異樣。你在宮中的威信尚在,這不難。」

宗雨的指尖微微曲起,抓在石榻邊緣。她的胸口突然起伏了一下。「我不明白。」她低聲說,「姊姊要我把整個門派出賣給魔教嗎?」

這三個字一出口,洞府裡的燭火無風自動,搖了搖。宗雪看著妹妹,眼裡沒有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層霧一樣的疼惜。

「不是出賣。」宗雪說,「是讓她們也明白。」

宗雨猛然抬頭,眼底的光很亂。她想反駁,話到舌尖卻好像撞上一堵軟牆。體內的殘留藥力早已退盡,可天霜訣真氣仍在深處幽幽翻滾,像有另一道意志在骨髓裡生根。她的身體還記得陸辰留在她體內的重量,還記得他在耳邊低喚「百花宮主」時,那一瞬間從尾椎竄上脊背的熱流。這記憶不痛,卻令她害怕——怕自己竟不覺得抗拒。

「妹妹,你知道天霜訣現在是什麼樣。」宗雪緩緩道,「這門功法壓得愈深,反噬起來愈烈。我們修了三百年的冰心,也不過是一面薄薄的殼。他只是在最對的時機,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它敲開了。」

宗雨閉上眼睛,睫毛輕顫。「我們辛苦護住百花宮,不就是為了不讓它有這一天嗎?」

宗雪沒有立刻回答。她將自己的手覆在宗雨顫抖的手背上,慢慢收緊。

「我起初也是這樣想。」她的語氣很輕,卻沒有退讓,「我在天霜峰上敗在他手中,被他佔了身子,被他破了道心。我本來以為那是此生最大的屈辱,恨不得拖著他一起死。可後來我發現,他沒有折辱我。」

她停了一下,像在揀選詞句。

「他會問我疼不疼,會給我時間。他把天霜劍還給我,是因為知道我離不開它。他管教,但不下死手。他讓我們跪下,卻也為我們清理身子,說我們還是百花宮主與太上長老。」宗雪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確認,「妹妹,我恨過他。可我在他懷裡,第一次覺得……不再那麼冷。」

宗雨的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無聲地,從眼角滑到下頷,再滴在宗雪的手背上。那滴淚帶著熱度,在微涼的石室裡燙得嚇人。

「我懂。」宗雨終於低聲說。她不懂的是自己,為何明知不對,仍會想起陸辰的指尖,想起他在她耳邊說「真像,可不一樣」時,那一點似有若無的溫柔。她的抗拒還在,卻已失了鋒刃,像磨去稜角的石頭,沈甸甸地壓在胸口。

宗雪側過身,將妹妹攬進懷裡。兩具赤裸的身子貼在一起,沒有情慾,只有姊妹間最原始的溫熱。宗雪把下巴抵在宗雨髮頂,手指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明日起,先傳青雲峰主陸青璇。」宗雪說,「她一心向道,最想突破天霜訣。就告訴她,我閉關時悟了新的法門,只傳她一人。她不會拒絕。」

宗雨把臉埋進姊姊的頸窩,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體香。那香氣裡混著一絲陸辰留下的氣味,不算難聞,反而讓人心跳沒來由地加快。她在心裡罵自己,卻又無法否認:陸辰能讓姊姊心甘情願臣服,必有其過人之處。

「陸青璇若發現……」宗雨的氣聲悶在宗雪頸間。

「她發現不了。」宗雪打斷她,聲音恢復了太上長老的篤定,「就像你把我扶進這洞府時,也不知道自己會出不去了。」

宗雨的身子一顫,沒有再說話。宗雪順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安撫一隻受了驚的貓。她的唇貼在宗雨耳畔,聲音更輕,幾乎成了耳語。

「青雲峰主之後,是冰心峰主楚清漪。她最忌情慾,反而最難防。再是凌霄峰主林晚棠,她最會審時度勢,等前面兩人都安頓好了,她自然知道該怎麼選。」

宗雨閉著眼,任由眼淚濡濕宗雪的鎖骨。她發現姊姊說這些話時,聲音沒有笑,卻也沒有愧疚。那語氣像在部署一場早已注定結局的棋局,而姊姊不過是替陸辰把棋子擺正。

「他不是壞人。」宗雪忽然說。她低下頭,在宗雨額上極輕地吻了一下,不帶慾念,只像小時候那樣安撫。「他只是要我們的所有,要得明明白白。妹妹,我也是為你好。與其被天霜訣反噬後淪落得更難看,不如讓我引著你,慢慢走過去。」

宗雨聽著,全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她曉得姊姊是在安慰她,也曉得這些安慰裡有多少是已經被改寫的意識在說話。但她更曉得,自己被宗雪這樣攬著,居然真的安穩下來,像在海上漂了整夜的人遇見了一塊浮木。

她輕輕推開宗雪,坐直身子。眼淚已經乾了,在頰上留下淺淺的痕。她看著姊姊,眼底的淚光還未散盡,卻多了一絲認命似的平靜。

「我做了。」宗雨低聲說,「我會以宮主的名義,寫三封傳訊玉簡。」

她起身,赤足踏上冰涼的石面,走到石案前。石案上擺著三枚青玉簡,半透明的材質在燭火下流轉著溫潤的光。宗雨拿起毛筆,沾了靈墨。筆尖懸在第一枚玉簡上,微微發抖,未落,已點下一滴濃墨。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手腕穩了下來。第一封,給青雲峰主陸青璇。第二封,給冰心峰主楚清漪。第三封,給凌霄峰主林晚棠。字跡清秀端嚴,還是那個統御百花宮多年的宮主手筆。

宗雪走到她身後,沒有出聲。她將雙手按在妹妹肩上,掌心很暖。那暖意從肩頭滲進經脈,帶著天霜訣同源的冰寒,又混入一分說不清的奇異共鳴。宗雨知道,姊姊在渡氣替她穩住心神。可她也知道,這股真氣裡,已經夾雜了陸辰留下的痕跡。

她寫完最後一封的落款,筆鋒輕輕提起。玉簡上靈光一閃,訊息已封存其中。三封玉簡並排躺在石案上,映著兩張一模一樣的、微微泛紅的女子的臉。

宗雪俯下身,唇瓣貼著宗雨的耳廓,聲音低得像是從她自己的心口長出來。

「明天開始,讓她們一個個進來。」

宗雨沒有睜眼。她只是放下筆,將手覆在姊姊按在她肩頭的手背上,十指收緊。指縫間,三枚玉簡靜靜地泛著微光,像三顆埋入泥土的種子。

洞府內,燭火又搖了一下。外面的百花宮仍舊沈睡在冷白月光裡,一片清淨出塵,無人知曉,就在這不可窺探的洞府深處,獵網已悄悄鋪開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