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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公主

9 · 水晶謊言:記憶之前的最後一幀

門縫的白光像一把刀,劈開了地牢裡三天的黑暗。我瞇起眼,瞳孔劇烈收縮,眼淚立刻湧了出來。不是因為情緒——只是光太亮了,亮得刺痛。衛兵的手重新抓住我的上臂,把我從石階上拖起來,膝蓋磕在石階邊緣,一陣鈍痛竄上大腿。

維多利婭的銀鏈輕輕一扯,項圈勒住喉嚨,我被迫仰起頭,像一條被牽住的狗。

「站起來。」她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吩咐侍女端茶。「你的子民在等你。」

我的腿在抖。三天的固定架、輪流使用、仙女棒的殘留藥效,讓我的肌肉像泡過水的棉線,一扯就斷。衛兵把我拉直,我踉蹌了一下,赤腳踩在石階上,腳底板感覺得到石頭的粗糙與冰涼。口球還塞在嘴裡,唾液沿著下巴滴落,我沒辦法擦掉。

維多利婭走到我面前,逆光的臉看不清表情,但她伸手調整了一下我脖子上的皮項圈,讓烏鴉徽記正對前方。她的手指擦過我的鎖骨,指甲輕輕刮過皮膚,留下一條淺淺的白痕。

「很好看,」她說,「銀環在陽光下會更漂亮。」

我沒辦法回答。口球堵住了所有話語。

木門完全推開。

白光之後,是聲音。

轟的一聲,像一堵牆砸在我身上。

人群的聲音——不是地牢裡聽見的那種模糊喧嘩,而是幾千人同時發出的噪音,混在一起,變成一股有重量的東西。叫罵聲、笑聲、小孩的哭鬧聲、攤販的叫賣聲、還有某種整齊的跺腳聲——砰、砰、砰——像心跳,像木樁被打進地裡的節奏。

我走出木門。

陽光直接打在赤裸的身體上,熱辣辣的,像一塊燒紅的鐵板貼上來。我的皮膚——曾經被詩人形容為「白雪般」的皮膚——現在上面布滿了鞭痕、齒印、乾涸的精液痕跡,還有乳環周圍結痂的暗紅色血塊。陽光把這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沒有一處可以隱藏。

廣場上全是人。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

輝石城的中央廣場原本是王國慶典的場地,可以容納八千人。今天,它被塞滿了。觀禮台搭在四周,層層疊疊的木架子上站滿了平民、商人、工匠、農夫。正中央是一座剛搭好的調教台,離地大約三公尺高,由四根粗大的橡木樁支撐,檯面鋪著深色木板。檯子兩側豎著兩根更高的柱子,柱子之間拉著鐵鏈和皮帶,那是用來固定犯人的。

調教台的後方,豎著一塊巨大的記憶水晶螢幕。即使在陽光下,那塊螢幕的表面還是流轉著淡淡的藍色光澤,像一塊凝固的冰。螢幕旁邊搭了一個高台,上面放著一排雕花座椅,那是貴族和王室的座位。

衛兵拖著我走下最後幾級石階,踏進廣場的土地。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混著碎石子,扎腳。人群發現了我。

先是前排的人安靜下來。

然後那安靜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一圈一圈往外推,直到整個廣場都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幾千雙眼睛同時轉過來,落在我的身上。我感覺得到那些目光——落在乳房上的,落在乳環上的,落在大腿內側那些乾涸體液痕跡上的,落在陰部那個銀環上的。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然後,一個女人尖叫起來:「就是她!」

那聲尖叫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閘門。

辱罵聲像洪水一樣湧過來。

「母狗!」

「女巫!」

「婊子公主!我女兒就是被她害的!」

「打死她!」

「仙女棒的惡魔!」

一個爛番茄從人群裡飛出來,砸在我的肩膀上。紅色汁液濺開,沿著鎖骨往下流。接著是臭雞蛋、爛菜葉、甚至有人扔了一塊石頭,砸在我的小腿上,痛得我膝蓋一彎,差點跪下去。衛兵把我拉直,繼續往前走。

人群讓開一條路。不是自願的——衛兵用長矛柄推開兩側的人,清出一條通往調教台的通道。我走在這條通道裡,兩邊的臉孔像走馬燈一樣閃過:憤怒的男人、哭泣的女人、朝我吐口水的老婦人、對著我胯下指指點點的少年。

一個中年婦女衝出人群,衛兵沒攔住。她撲到我面前,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啪。

那聲音在喧嘩中還是清晰得刺耳。

「我女兒!」她尖叫著,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我女兒才十六歲!被仙女棒害得跳井!妳這個惡魔!」

她的指甲劃過我的臉頰,留下三條血痕。衛兵把她拖回去,但我已經看見她眼睛裡的東西——那不是仇恨,那是悲傷。徹底的、絕望的、需要一個發洩對象的悲傷。而那個對象就是我。

我的眼淚也流下來了。

不是因為被打,不是因為被罵。而是因為我忽然明白了——這些人是真的相信我害了他們。他們不是被強迫來看的,他們是真心恨我。王后不需要完美的謊言,她只需要一個目標,一個可以讓所有人把憤怒倒進去的容器。

而我就是那個容器。

我們走到調教台下。台子比我想像的更高,從下面看,那四根木樁像四棵被剝了皮的樹,粗糙的木紋裡嵌著鐵環和皮帶。台階在側面,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

維多利婭走上台階,姿態優雅得像在登基典禮上。她轉身,銀鏈在手中輕輕一扯,我被拖上台階,膝蓋磕在木板上,爬上去。

台上的視野完全不同。

從這裡,我看見了整片廣場。幾千張臉,幾千雙眼睛,全部看著我。記憶水晶螢幕從這個角度顯得更大了,像一面牆,映著藍色的冷光。高台的座椅上坐著貴族們——宰相奧斯溫、審判庭的大法官、那些在密室裡戴銀面具的人。他們現在沒戴面具,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像在看一場宮廷舞會。

最中間的座椅上,坐著他。

阿爾弗雷德國王。

我的父王。

他穿著全套的加冕禮袍,深紫色的天鵝絨上繡著金色獅鷲,王冠端正地戴在灰白的頭髮上。但他的眼睛——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什麼都沒有。像兩扇被打開的窗戶,後面是空的房間。他看著我,像看著一塊木頭。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那天晚上在密室裡掐著我腰的那種瘋狂。只有空洞。

我不知道哪個更可怕。

衛兵把我拖到調教台中央。四根木樁之間的地板上,釘著四個鐵環,分別對應手腕和腳踝的位置。他們把我按下去,膝蓋跪在木板上,手被拉到前方,鐵環啪嗒一聲扣住手腕。腳踝也一樣——鐵環收緊,金屬咬進皮膚,我變成了一個跪趴的姿勢,屁股高高翹起,面向高台。

這就是囚犯的固定姿勢。地牢裡的獄卒教過我——跪趴,腿分開,臀部抬高,露出一切,準備被使用。

維多利婭走到我面前,手指勾住口球的皮帶,解開。口球從嘴裡滑出來,帶著一大股唾液,掉在木板上。我的下巴酸痛得闔不攏,口水還在流。

「你可以說話了。」她說,「但你最好想清楚要說什麼。」

她轉身,走向調教台的邊緣,面向人群。她舉起一隻手,銀色的袖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人群的喧嘩漸漸平息。

「輝石城的子民們。」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像某種魔法的效果。「今天,我們聚集在這裡,是為了審判一個叛徒。」

她停頓了一下,讓那兩個字沉入人群。

「這個女人——」她指向我,「曾經是你們的公主。曾經住在王宮裡,穿著絲綢,吃著珍饈。但她背叛了你們的信任。她是仙女棒的煉製者,是毒害我們女兒的惡魔,是勾結外敵的賣國賊。」

人群發出低沉的怒吼,像一頭巨大的野獸在喉嚨裡滾動著咆哮。

「證據。」維多利婭說,「我們有證據。」

她做了一個手勢。

記憶水晶螢幕亮了起來。

第一個畫面。

我看見自己跪在地牢的石板上,手捧著一只水晶藥瓶,伸出舌頭,慢慢地舔舐瓶口殘留的翠綠色液體。舌頭在晶瑩的瓶口上打轉,貪婪的、飢渴的,像在品嚐什麼絕世美味。畫面裡的我眼神迷離,嘴角上揚,露出滿足的笑容。

人群發出嫌惡的聲音。

那不是真的——我想喊——那是仙女棒的藥效,是妳強迫我舔的——

但畫面繼續播放。

第二段。

我看見自己坐在固定架上,面對著記錄官弗林,用一種平穩的、清晰的聲音說出那段話:「仙女棒的配方是我從東境走私進來的,煉製地點在城西廢棄的鐘樓地下密室。原料是魔晶草、夜哭菇、還有處女經血提煉的精華。我從三年前開始販售,主要供應貴族俱樂部。」

那是我說的。我的聲音。我的嘴巴。但那些話是維多利婭一個字一個字教我的,她在鏡頭外面,用唇語指揮著我的每句話。

第三段。

我看見自己在地上爬行,光裸的膝蓋擦過石地,臀部搖晃,回頭看向鏡頭——看向王后——然後露出一個討好的、發情的笑容。我爬向她,用臉蹭她的靴子,舔掉靴尖上的灰塵。

廣場爆出哄笑聲。

「母狗!」

「看她搖屁股的樣子!」

「公主?妓女吧!」

我的臉貼在木板上,眼淚沿著鼻樑流下來,滴進木紋的縫隙裡。那是我的身體,那是我的臉,那是我發出的聲音。但那個女人不是我——那個舔藥瓶的、自白的、爬行搖臀的——那是仙女棒製造出來的傀儡,是王后一刀一刀雕刻出來的作品。我清醒地看著螢幕上的自己,感覺像在觀看一場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演員主演的戲劇。

但他們不會知道。

他們不需要知道。

維多利婭不需要我承認什麼。她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相信那個畫面裡的女人就是真正的我。她只需要這些畫面存在——只要它們被播放過,被看見過,被記住——真相就不再重要了。因為從今天開始,所有人想起瑪利亞公主的時候,腦海裡浮現的只會是那個舔藥瓶的舌頭、那個爬行的姿勢、那個自白的聲音。

記憶水晶的畫面循環播放。

舔藥瓶。自白。爬行。舔靴。搖臀。

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循環,人群的憤怒就升高一度。原本還有少數人臉上帶著疑惑,但那些疑惑在重複播放中被碾碎了。畫面就是證據,畫面就是真相,畫面就是歷史。

「夠了。」

維多利婭抬手,螢幕暗掉。

廣場陷入一片沉默,只剩下風吹過旗幟的啪啪聲。

「證據確鑿。」王后的聲音像一把落下的鍘刀,「瑪利亞·奧瑞利安,妳被控叛國罪、巫術罪、煉製與販售違禁魔藥罪,罪名成立。」

她轉向高台。

「陛下,裁決?」

阿爾弗雷德國王沒有看我。他看著廣場的遠方,嘴唇動了一下,吐出兩個字。聲音很小,但調教台上的某種魔法裝置把它放大到整個廣場都聽得見。

「有罪。」

人群歡呼。

維多利婭轉回來,低頭看著趴在木板上的我。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勝利的笑——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廚師看著一道完美的菜餚。

「裁決如下。」她說,聲音放慢,一個字一個字地鑿進空氣裡。

「瑪利亞·奧瑞利安,剝奪一切王室身份、封地、繼承權。即日起,貶為輝石城公用娼婦,鎖在中央廣場調教台,供任何國民使用,無償,無休,無限期。」

她頓了一下。

「讓她的人民來看她到底是什麼。」

歡呼聲像海嘯一樣砸下來。

幾千人同時尖叫、鼓掌、跺腳。調教台的木板在震動,鐵環跟著共鳴,嗡嗡作響。我聽見有人在喊「把她放下來!」——「讓我先!」——「我要替女兒報仇!」——聲音重疊在一起,變成一股沒有意義的噪音。

然後,我的身體背叛了我。

一股熱流從下腹升起,沿著脊椎往上竄,在後腦炸開。我的陰道不由自主地收縮,一陣痙攣從內壁深處往外推,愛液——不是尿液——從陰道口湧出來,沿著大腿內側流下,滴在木板上,形成一小灘濕痕。

仙女棒的殘留藥效。

即使三天沒注射,那東西還在我的血液裡,蟄伏在神經末梢,等著任何一個觸發——羞辱、恐懼、疼痛、甚至只是人群的目光——都能讓它醒過來。我的身體在幾千人面前發情了。

有人看見了。

「她在流水!」

「臭婊子!被罵到高潮了!」

「看看那個洞!還在收縮!」

我把臉埋進木板,閉上眼。

眼淚滴在木紋上,和腿間流下的愛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口球解開後,我可以說話了,但我什麼都沒說。因為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維多利婭的腳步聲走近。她蹲下來,裙擺擦過木板,一隻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她看著我的眼睛,微笑。

「妳現在明白了嗎?」她低聲說,只有我聽得見。「不是要妳認罪,也不是要他們相信。只要他們看過——妳就是那個女人。」

她放開手,站起來,對衛兵做了一個手勢。

「執行裁決。」

衛兵解開固定調教台的鐵環,但不是放開我——他們把我的手腕和腳踝重新鎖在調教台四角的展示架上。鐵鏈拉緊,我的四肢被完全拉開,身體懸在木板上方,雙腿大張,陰部完全暴露。陽光直接照在那個銀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第一個人爬上調教台。

他是個中年男人,穿著鐵匠的皮圍裙,手掌粗糙得像砂紙。他站在我分開的雙腿之間,解開褲子,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憤怒和興奮攪在一起,分不開。

「這是我女兒的份。」他說。

然後他進來了。

人群的歡呼聲淹沒了一切。

我閉上眼,感覺到眼淚滑過太陽穴,流進頭髮裡。記憶水晶螢幕又亮起來,開始播放下一輪畫面。舔藥瓶的舌頭、自白的嘴唇、爬行的膝蓋、搖晃的臀部——那個女人不是我,但她的身體被使用時,痛的人是我。

廣場上,木樁還在敲。

咚。

咚。

咚。

像心跳。像倒數。像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