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敲了七下。
我睜開眼的時候,絨毯的纖維黏在臉頰上,銀鏈還握在掌心,烏鴉銀牌被體溫捂得溫熱。地牢裡的光線從鐵門下方的縫隙滲進來,灰濛濛的,帶著清晨特有的陰冷。
我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指節僵硬,像生鏽的鉸鏈,每彎一寸就發出細微的喀喀聲。乳環穿過的地方結了一層淡褐色的痂,痂皮緊繃著,我一呼吸,胸口起伏,那兩圈痂就跟著拉扯,傳來鈍鈍的痛。
陰環也是。左邊陰唇上的銀環比乳環更重一些,我側躺的時候能感覺它垂下來,貼著大腿內側的皮膚,冰涼的,像一小片永遠不會融化的雪。
鐵門開了。
戈登的靴子踩在石板上,腳步聲沉而穩。他走過來,居高臨下看著我,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火苗在玻璃罩裡跳了一下,他的影子貼在石壁上,被拉得很長。
「起來。」他說。
我撐起身體。手掌壓在絨毯上,絨毛塌下去,留下一個模糊的手印。膝蓋跪地,小腿使勁,站起來的動作比昨天更吃力——肌肉不聽使喚,不是因為藥,是因為累。仙女棒已經停了。從昨晚開始,王后就下令停止注射。她要我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承受今天的一切。
我站直了。
赤裸的身體在油燈下無所遁形。鎖骨、肋骨、髖骨,骨頭的輪廓比十幾天前更清晰,皮膚貼在骨架上,像一層太薄的包裝紙。乳頭上的銀環反射著火光,一閃一閃的,像兩隻小小的眼睛。
戈登抓住我的上臂,把我拖出牢房。
審訊室裡已經站滿了人。
王后維多利婭坐在那張高背橡木椅上,今天穿了一襲深紫色的天鵝絨長裙,領口開得很低,鎖骨上掛著一條鴉血石項鍊。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指甲塗成暗紅色,像乾涸的血。
她旁邊站著記錄官弗林,手裡捧著那本該死的羊皮冊子,羽毛筆已經蘸飽了墨水。角落裡還有兩名衛兵,盔甲在火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
記憶水晶被架在三角銅架上,正對著我。晶體的切面折射出好幾個我——跪著的、站著的、蜷縮的——每一個都赤裸,每一個都戴著銀環。
「過來。」維多利婭說。
戈登推了我一把。我踉蹌兩步,膝蓋撞在石板地上,痛感從膝蓋骨竄上大腿。我沒吭聲,只是重新跪好,手掌貼著冰冷的地面。
維多利婭站起來,裙擺拖在地上,走過來的時候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她在我面前停下,鞋尖幾乎碰到我的膝蓋。她彎下腰,手指捏住我右邊的乳環,輕輕往外拉。
痂皮被扯動,裂開一條細縫,滲出一滴血。
我吸了一口氣,沒叫。
「傷口癒合得不錯。」維多利婭說,語氣像在檢查一件貨物。她放開乳環,手指往下移,滑過我的小腹,停在陰環上。她用指甲彈了一下銀環,金屬震動的嗡嗡聲沿著陰唇傳開,我大腿內側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
「陰環也很牢。」她直起身,轉向弗林。「記下來。受審者身體狀況良好,所有穿環牢固可用。」
弗林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刮出沙沙聲。
維多利婭重新坐回椅子,翹起腿,鞋尖對著我。「瑪利亞,今天是你最後一次以『公主』這個身分呼吸。」她說。「公審結束後,你就只是一件公共財產。在那之前——」她用鞋尖點了點地面。「我要你做最後一次表演。」
我知道她要什麼。
我彎下腰,手掌和膝蓋著地,身體的重量壓在四肢上。石板的冰冷從掌心滲進來,沿著手臂往上爬。我開始爬。
一圈。
兩圈。
膝蓋磨在石板上,皮膚擦得發紅,細小的砂礫嵌進皮肉裡,每爬一步就刮一下。乳環隨著爬行的動作晃動,銀環前後擺盪,牽扯著結痂的傷口,一抽一抽地痛。陰環也在晃,比乳環更重,擺幅更大,金屬撞擊大腿內側的皮膚,發出輕微的啪啪聲。
我爬到王后面前,停下來。
她的鞋尖就在我眼前。黑色皮革,鞋面上有細緻的壓花紋路,鞋底的邊緣沾了一點灰塵。我伸出舌頭,貼上鞋尖。皮革的味道是苦的,帶著鞋油的澀味和灰塵的顆粒感。我從鞋尖舔到鞋面,再從鞋面舔回鞋尖,舌頭在皮革上留下一道濕痕。
維多利婭沒動。她的呼吸平穩而緩慢,像在欣賞一幅畫。
「發情姿勢。」她說。
我把舌頭從她鞋面上移開,身體往後退了一點,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她。我趴下來,臉貼在地上,臀部高高翹起。雙腿分開,膝蓋往外撐,讓陰部完全暴露出來。銀環垂在陰唇之間,冰涼地貼著大腿根部。
我開始搖晃臀部。
左、右、左、右。
腰在動,臀在擺,節奏是均勻的,像某種機械的鐘擺。陰環跟著搖晃的節奏來回甩動,銀光一閃一滅,傷口周圍的皮膚被扯得泛紅。我聽見記憶水晶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晶體在轉動,把每一個角度都錄進去。
我沒有停。
左、右、左、右。
維多利婭笑了。她的笑聲很輕,很短,像刀片劃過絲綢。「你看看你。」她說。「十幾天前你還是公主,現在你連一條發情的母狗都不如。」
她說得對。
我繼續搖晃臀部,節奏沒有亂。不是因為藥,是因為我已經不在乎了。公主、母狗、肉體、工具——這些詞的差別只在於別人怎麼叫。對我來說,都一樣。
「停。」維多利婭說。
我停下來,維持趴著的姿勢,臉貼在地上,臀部仍然翹著。
「轉過來。」
我轉回來,重新跪在她面前。
維多利婭從椅子旁邊的矮桌上拿起一條皮項圈。深棕色,邊緣磨得光亮,正面鉚著一塊銀牌,上面刻著烏鴉的徽記。她把項圈扣在我脖子上,皮帶收緊,剛好貼著喉嚨,不至於窒息,但每吞一次口水都能感覺到皮帶的壓迫。
她把銀鏈繫在項圈的扣環上。
「今天公審會在中央廣場舉行。」她說,手指勾著銀鏈的另一端,輕輕拽了一下。「調教台已經搭好了,比上次木驢遊街的台子大三倍。記錄官弗林的筆記會全部公開展示,記憶水晶的畫面會投射在巨型晶幕上,讓廣場上每一個人都能看清楚你是怎麼舔我鞋子的。」
她頓了一下。
「還有你調配仙女棒的示範、你的自白、你像母狗一樣爬行的畫面——」她微笑。「全部。一個畫面都不會少。」
我跪在地上,脖子上的項圈被銀鏈輕輕扯著,金屬扣環壓在喉結下方。我聽著她的話,每一個字都穿過耳膜,鑽進腦子裡,但我沒有反應。沒有顫抖、沒有流淚、沒有求饒。
我只是機械地伸出舌頭,重新貼上她的鞋尖。
舔。
皮革的苦味在舌尖化開,混著灰塵的澀。
弗林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飛快移動。沙沙沙沙。他在記錄這一切——記錄公主最後一次人類行為。我的舌頭、我的膝蓋、我搖晃的臀部、我脖子上的項圈。每一個字都會被展示在廣場上,讓全國人民閱讀。
我繼續舔。
從鞋尖舔到鞋跟,再從鞋跟舔回鞋尖。
維多利婭站起來,銀鏈在她手中收緊,把我往前拽了一步。我的膝蓋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手掌慌忙撐住地面,才沒有整個人趴下去。
「戈登。」她說。「口球。」
戈登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矽膠口球,兩側繫著皮帶。他抓住我的下巴,拇指和食指掐在顎骨兩側,用力一捏。我的嘴被迫張開,舌頭縮在口腔深處,唾液沿著嘴角流下來。
他把口球塞進我嘴裡。矽膠壓在舌面上,帶著一股橡膠的氣味,球體撐開上下顎,讓我的嘴合不起來。皮帶繞過後腦勺,扣在腦後,拉緊。口球壓得更深,幾乎頂到喉嚨口,我發出一個模糊的喉音。
「拖她上去。」維多利婭說。
兩名衛兵走過來,一人抓住我一隻手臂,把我從地上拖起來。我的腳趾擦過石板,身體被架在半空中,脖子上的銀鏈垂下來,在地上拖出一條銀色的線。
他們拖著我穿過審訊室的鐵門,走進地下甬道。
甬道很長,很暗,兩側石壁上每隔十步掛著一盞油燈,火苗微弱,只能照亮腳下三尺的範圍。衛兵的腳步聲在甬道裡迴盪,盔甲摩擦發出鏗鏘的金屬聲。我被拖在他們中間,膝蓋偶爾撞在地上,腳趾踢到石板的裂縫,痛感一陣一陣地傳來,但我叫不出來——口球堵住了所有聲音,我只能發出含混的喉音。
我們開始往上走。
甬道的坡度很緩,但走了幾百步之後,我能感覺到地勢在升高。空氣的溫度也變了——地牢的陰冷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帶著塵土和汗水氣息的空氣。
然後我聽見了聲音。
鎚打聲。
咚、咚、咚。
木樁被打進地裡的悶響,從頭頂傳來,穿透石層,變成模糊的震動。每一下都像心跳,規律而沉重。接著是鋸木頭的嗤嗤聲、木板被扔在地上的撞擊聲、工人們互相叫喊的吼聲。
還有人群的喧嘩。
他們已經開始聚集了。我聽得見——腳步聲、交談聲、小孩的哭鬧聲、攤販的叫賣聲。廣場上正在變成一個節日的會場,而我就是那個節日的祭品。
衛兵拖著我轉過一個彎,甬道盡頭出現了一道石階。階梯很陡,往上延伸,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縫裡漏進來一線白光,刺眼的白,和地牢裡的昏黃完全不同。
我們開始爬階梯。
每上一級,鎚打聲就更響一分。每上一級,人群的喧嘩就更清晰一層。我聽見有人在喊——「把台子搭高一點!」——「晶幕的架子要加固!」——「記憶水晶的投影角度再調一下!」
我趴在衛兵手中,口球後面的舌頭動了一下,嚥下一口混著橡膠味的唾液。
銀鏈在地上拖著,一級一級地彈跳,發出叮叮的脆響。
我們停在木門前。
門縫的光線落在我的臉上,我瞇起眼。衛兵放開我的手臂,我整個人癱在階梯上,臉貼著粗糙的石階,膝蓋蜷在胸前,脖子上的銀鏈散落在一旁。
門外,木樁還在敲。
咚。
咚。
咚。
人群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海浪拍打礁石。我聽見有人在笑,有人在罵,有小孩在尖叫。他們都在等我——等著看公主變成母狗、等著看裸體被架上調教台、等著看銀環被扯動、等著看我在晶幕上舔藥瓶的畫面。
我趴在石階上,閉上眼。口球撐開的嘴闔不起來,唾液沿著嘴角流下,滴在石頭上,留下一小灘濕痕。項圈壓著喉嚨,每呼吸一次,皮帶就跟著收縮一下。
我聽見維多利婭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的高跟鞋踩在石階上,節奏從容,每一步都帶著回音。她走到我旁邊,銀鏈被撿起來,輕輕一扯。
項圈收緊。
我睜開眼,仰起頭,看見她的臉在門縫的光線中半明半暗。
「時候到了。」她說。
木門被推開。
白光湧進來,淹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