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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公主

7 · 記憶水晶前的公開彩排

第六天傍晚,地牢裡的空氣比往常更悶濁。

瑪利亞跪趴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膝蓋壓著幾根斷裂的麥稈,刺進皮膚裡,但她沒有挪開。第四劑仙女棒剛剛注入她的頸側,翠綠色的藥液還在血管裡蔓延,像一條冰冷的蛇,從鎖骨爬到後腦,再沿著脊椎往下鑽。她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嘴唇微微張開,唾液沿著嘴角淌下來,滴在鎖骨上凝成一道透明的痕跡。

她聽見腳步聲。

不只一個人。靴跟敲在石階上的聲音有輕有重,至少四雙,或許五雙。其中一雙是高跟皮靴,步伐沉穩、節奏固定——那是王后維多利婭。瑪利亞認得這個腳步聲,就像認得自己的心跳。

鐵門被推開。火把的光從廊道灌進來,刺得她瞇起眼。

王后站在門口,身後的黑色天鵝絨披風拖在地上,領口別著一枚銀製烏鴉胸針。她身後跟著三個男人,臉上戴著銀色面具,遮住上半張臉,只露出嘴唇和下巴。最後走進來的是一個穿深灰長袍的老人,懷裡抱著一顆拳頭大小的記憶水晶,光點在水晶內部緩慢流轉,像困在琥珀裡的螢火蟲。

「把她拖過來。」王后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侍女更換花瓶裡的花。

兩名貴族走上前,一人抓住瑪利亞一邊的手臂,把她從角落裡拖出來。她的膝蓋在石地上磨出兩道淺淺的血痕,稻草屑黏在腿側的乾涸精斑上,隨著拖行的動作簌簌掉落。他們把她扔在地牢中央一張新鋪的白絨毯上,絨毛柔軟得像雲朵,觸在她赤裸的皮膚上,卻只讓她覺得更髒。

王后蹲下來,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明天就是公審。」王后的聲音很低,只夠瑪利亞聽見。「審判庭需要證據,證明你是仙女棒的調配者、販賣者、以及自願的使用者。不是受害者,瑪利亞——是主謀。」

瑪利亞的瞳孔震了一下。藥效讓她的意識像浸在水裡,每一個字傳進耳中都需要多花幾秒才能拼湊出意思。她眨眨眼,嘴唇動了動,但只發出一聲含糊的氣音。

「不用說話。」王后放開她的下巴,站起身,轉向那個抱水晶的老人。「錄製模式,現在開始。」

老人將水晶放在地牢角落的鐵架上,調整角度。水晶內部泛起一層淡藍色的螢光,表面浮現出細密的符文,開始緩慢旋轉。那是記憶水晶的記錄狀態——從這一刻開始,地牢裡發生的一切都會被刻進晶格,無法更改。

王后從披風內側取出一只小皮袋,解開束口的銀線,倒出幾樣東西在絨毯上:一只空的水晶藥瓶、一柄銀製小勺、一撮乾燥的翠綠色粉末、還有一根細長的玻璃攪拌棒。

「第一段。」王后對著水晶說,語氣變成了一種正式的、近乎旁白的腔調。「嫌疑犯瑪利亞示範仙女棒的調配流程。」

瑪利亞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的道具。她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她在調查仙女棒的半年裡,見過無數次類似的藥瓶和粉末。但此刻它們擺在她面前,像一個陷阱,而她已經被推進了陷阱中央。

「動手。」王后踢了踢她的膝蓋。

瑪利亞沒有動。

其中一名面具貴族彎下腰,抓住她的手腕,強行將銀勺塞進她的掌心,然後握著她的手,引導她去舀那些粉末。瑪利亞的手指僵硬得像冰棍,但藥效正在侵蝕她的運動神經,她的抗拒只維持了幾秒,手指就鬆開了,任由貴族操控她的動作。

銀勺舀起一小撮翠綠色粉末,倒進水晶藥瓶。然後是攪拌棒,在瓶口轉了三圈。這些動作在貴族的手把手引導下完成,但從記憶水晶的角度看過去,只會看到瑪利亞低著頭,專注地操作著手中的藥具,手指穩定,動作熟練——就像她做過無數次一樣。

「很好。」王后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第二段。舔舐藥瓶。」

瑪利亞還沒反應過來,另一名貴族已經將水晶藥瓶湊到她嘴邊。瓶口沾著殘留的藥粉,在火把光下泛著詭異的綠光。她緊閉嘴唇,搖頭,但貴族捏住她的鼻子,迫她張嘴。瓶口塞進她的口腔,冰涼的玻璃抵著舌面,藥粉的味道苦澀中帶著一絲詭異的甜,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舔。」王后命令。

瑪利亞的眼淚流下來。她的舌頭在藥效驅使下開始動作,繞著瓶口舔了一圈,然後又舔了一圈。藥粉融在唾液裡,被她吞下去,那股甜味變得更濃,沿著喉嚨滑進胃裡,像一團溫暖的火焰在腹部點燃。

她不想舔。但她的身體記得仙女棒的味道。記得那種甜,記得甜味之後的虛假愉悅,記得愉悅帶來的解脫。她的舌頭動得越來越快,舔得越來越用力,從瓶口舔到瓶身,再從瓶身舔回瓶口。唾液沿著瓶壁流下來,滴在絨毯上,浸出深色的濕痕。

操作師調整了水晶的角度,拉近鏡頭。

「表情。」王后低聲說。「我要看到她的表情。」

貴族捏著瑪利亞的下巴,把她的臉轉向水晶。她的眼神渙散,瞳孔放大,嘴唇上沾著藥粉和唾液混合的黏液,嘴角卻不自覺地彎起來——那不是笑,是藥效發作時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但在水晶的記錄裡,看起來就像是一種滿足的、近乎愉悅的微笑。

「再給我⋯⋯」瑪利亞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得像蚊蠅振翅。「再給我一點藥⋯⋯」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這句話。是藥效在說話,還是她自己在說話,她的意識已經無法分辨。她只知道嘴裡的甜味正在消退,而消退帶來的是巨大的空虛感,像一個黑洞在胸腔裡擴大,吞噬所有知覺。她想要更多甜味,想要那股溫暖的火焰再燒一次,燒掉羞恥、燒掉痛苦、燒掉自己。

王后笑了。

「錄進去了?」

操作師點頭。「完整錄製,聲音清晰。」

「再來一次。」王后說,語氣像在點菜。「這次讓她自己說。」

貴族又將藥瓶塞進瑪利亞嘴裡。這次她沒有抗拒,甚至微微張開嘴迎接瓶口。舌頭熟練地舔上去,從瓶口舔到瓶底,動作比剛才更順暢,更貪婪。她的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哼聲,不是呻吟,但接近呻吟——一種從鼻腔溢出來的、滿足的氣音。

「再給我⋯⋯」她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尾音拖長,帶著顫抖。「再給我一點藥⋯⋯拜託⋯⋯」

「很好。」王后站直身體,轉向操作師。「這段放在開場。配上字幕:『公主的自白』。」

瑪利亞癱在絨毯上,藥瓶從嘴邊滾落,藥粉灑在她胸口,翠綠色的顆粒黏在乳環周圍的皮膚上。她大口喘氣,肋骨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每一次呼吸都讓乳環輕微晃動,銀製烏鴉在火光中閃爍。

「第三段。」王后踢開絨毯上的藥具,蹲下來,抓住瑪利亞的頭髮,把她從地上扯起來。「餵藥。」

一名貴族走上前,解開褲子,露出一根半硬的陰莖。瑪利亞瞪大眼睛,往後縮,但王后抓著她的頭髮把她按回去。貴族將藥瓶裡殘餘的粉末倒在自己的龜頭上,翠綠的顆粒黏在暗紅色的皮膚上,像發霉的傷口。

「含進去。」王后說。

瑪利亞搖頭,淚水甩在王后的手背上。她的嘴被掰開,貴族的陰莖塞進來,帶著藥粉的苦澀和體液的鹹腥。她的舌頭被壓在下面,動彈不得,只能感覺到那根東西在她口腔裡攪動,藥粉溶化,順著喉嚨流下去。貴族前後抽插了幾下,然後退出來,讓她喘一口氣。

「說,」王后湊到她耳邊,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說『屬下,把藥吞下去』。」

瑪利亞的嘴唇顫抖。藥效正在她體內發作,那股虛假的愉悅從腹部升起,像潮水一樣淹過胸腔,淹過喉嚨,淹到頭頂。她的意識在潮水中浮沉,像一片落葉,被沖刷、被翻攪、被推到某個她無法控制的方向。

「屬下⋯⋯」她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挖出來的。「把藥吞下去⋯⋯」

「再一遍。表情要自然。」

「屬下,把藥吞下去。」

「很好。現在笑。」

瑪利亞笑了。眼淚沿著笑紋流進嘴角,和唾液、藥粉、體液混在一起。她的笑容在水晶的記錄裡看起來純真而嫵媚,像一個少女在完成一項得意的作品後露出的滿足笑容。沒有人會看到眼淚,沒有人會看到嘴角的顫抖,沒有人會看到那雙眼睛深處正在碎裂的東西。

拍攝持續了兩個小時。

王后像導演一樣指揮每一個鏡頭:瑪利亞趴在絨毯上,翹起臀部,讓貴族從後面模擬侵犯的姿勢,同時她必須轉頭對著水晶說「這是仙女棒使用者最喜歡的姿勢」;瑪利亞跪在地上,雙手捧著藥瓶,像捧著聖物一樣舉到額頭前,然後低頭舔瓶口;瑪利亞躺平,讓三名貴族同時壓在她身上,她的嘴張開,舌頭伸出來,等待著什麼——這個鏡頭拍了三次,因為第一次她的表情太痛苦,第二次她的身體太僵硬,第三次,藥效終於讓她的肌肉鬆弛下來,表情變成了一種空洞的、近乎神聖的等待。

最後一個鏡頭。

王后讓瑪利亞坐在絨毯中央,周圍散落著藥瓶、藥粉和銀勺。她命操作師將水晶推到極近的距離,鏡頭只拍瑪利亞的臉——額頭、眉眼、鼻樑、嘴唇、下巴。必須是一張特寫,王后說,一張讓全國人民都能看清楚公主長相的特寫。

「說你的名字。」王后站在水晶後面,雙手抱胸。

「瑪利亞。」她的聲音平靜得讓自己害怕。

「說你的身分。」

「⋯⋯仙女棒的調配者。」

「說你為什麼做這些。」

瑪利亞停頓了一瞬。藥效正在消退,意識開始從潮水中浮起來,像溺水的人被撈出水面,肺裡嗆滿了現實的冰冷空氣。她看著水晶,看著水晶後面王后的臉,看著王后臉上那抹微笑。

「因為⋯⋯」她的嘴唇動了動。「因為我喜歡。」

「喜歡什麼?」

「喜歡⋯⋯看她們變成母狗。」這句話是王后昨天教她的,她在牢房裡對著石壁練習了二十遍。現在她說出來,語氣流暢,眼神穩定,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喜歡看那些女孩,吃了我的藥之後,跪在地上求饒的樣子。」

水晶的光點加速流轉,把她的每一個字都刻進晶格。

操作師舉起手,示意錄製結束。

藍色螢光熄滅。地牢重新陷入火把的昏黃光線中,陰影在石壁上扭曲搖曳。三名貴族退到門口,操作師將水晶小心地放進鋪著天鵝絨內襯的木盒裡,扣上銅鎖。

王后走到瑪利亞面前,俯視著她。

瑪利亞還坐在絨毯上,赤裸的身體沾滿了藥粉、唾液和汗水,乳環和陰環在火光下閃著黯淡的銀光。她抬起頭,和王后對視。

「你知道嗎,」王后說,聲音很輕。「你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表情是真的。」

瑪利亞沒有回答。

「不是藥的關係。」王后繼續說。「藥效在半小時前就開始退了。最後那段自白,你是在清醒狀態下說的。你可以選擇閉嘴,可以選擇搖頭,可以選擇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受害者——但你沒有。你說得很流暢,表情很到位,甚至還加了那個笑。」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來。

「你其實喜歡,對不對?不是喜歡藥,不是喜歡被侵犯,而是喜歡——被看見。被所有人看見。哪怕是這樣不堪的樣子,也好過被遺忘在地牢裡。」

瑪利亞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王后從披風內側取出一條銀鏈,甩在瑪利亞面前。鏈條落在絨毯上,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鏈節很細,但做工精緻,每一節都刻著細密的紋路,末端繫著一枚小銀牌,上面鑄著一隻展翅的烏鴉——和王后胸針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公審當天,」王后說,轉身走向門口。「我會在廣場上把這條鏈子親手繫在你脖子上。全國都會看見你是怎麼當一條母狗的。」

她的高跟鞋敲在石階上,腳步聲逐漸變遠。

三名貴族跟在她身後離開,操作師抱著木盒最後走出去。鐵門砰一聲關上,門閂落下,鎖芯轉動。

瑪利亞獨自坐在絨毯上。

火把的光在牆上跳動,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石壁上,像一個扭曲的、跪坐的人形。她低頭看著面前的銀鏈,看著那隻展翅的烏鴉,看著鏈節上細密的紋路在火光中明滅。

然後她笑了。

不是剛才對著水晶的那種被設計好的笑,也不是藥效發作時肌肉抽搐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幾乎沒有聲音的笑,從喉嚨深處溢出來,像嘆息,又像啜泣。她的肩膀抖動,鎖骨上的藥粉簌簌掉落,乳環跟著晃動,銀烏鴉在火光中閃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也許是因為王后說對了——她確實喜歡被看見。不是喜歡被侵犯,不是喜歡被羞辱,而是喜歡被看見。哪怕是被當成母狗看見,也好過被鎖在地牢深處,被所有人遺忘。

也許是因為銀鏈很漂亮。做工精緻,鏈節纖細,末端那隻烏鴉栩栩如生。王后願意為她準備一條這麼漂亮的鏈子,至少說明她還有被裝飾的價值。

也許只是因為她累了。

笑聲停了。

瑪利亞伸手,指尖觸到銀鏈。金屬很冰,觸感細膩,鏈節在她的指腹下滑過,像一條冰冷的蛇。她握住那隻烏鴉,用拇指摩挲它的翅膀,感受羽毛紋路在皮膚上留下的細微觸感。

明天,這條鏈子會繫在她脖子上。

明天,全國都會看見她。

明天,她會成為廣場上的母狗、娼婦、女巫、賣國賊。記憶水晶裡的影像會投在廣場中央的巨幅晶幕上,她舔藥瓶的畫面、她含住貴族陰莖的畫面、她笑著說「屬下,把藥吞下去」的畫面——每一個畫面都會被放大十倍,讓廣場上每一個人都能看清楚公主的舌頭是怎麼動的。

瑪利亞握緊銀鏈,烏鴉的翅膀刺進掌心。

她閉上眼。

「也沒差。」她說,聲音輕得像吐出一口氣。

這句話和三天前說的那句一模一樣。三天前她說「也沒差」,意思是她已經不在乎了。現在她再說「也沒差」,意思是她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當一個人已經失去了一切,公審就只是一場表演,鏈子就只是一件首飾,而羞辱就只是另一種被看見的方式。

她在絨毯上躺下來,側身蜷縮,把銀鏈握在胸口。絨毛柔軟地貼著她的臉頰,像某種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溫柔。她睜著眼,看著面前石壁上自己蜷縮的影子,看著那團扭曲的人形在火光中微微顫抖。

明天。

明天她會站在廣場中央,讓全國人民看見她是怎麼當一條母狗的。

但今晚,她還有一條銀鏈可以握著。

瑪利亞閉上眼,把銀鏈貼在唇邊,金屬的冰冷觸感沿著嘴唇蔓延,像一個沒有溫度的吻。她的呼吸均勻下來,胸口隨著呼吸起伏,銀鏈在掌心裡輕輕晃動。

地牢外面,輝石城的夜晚正在降臨。鐘樓敲了八聲,沉悶的銅響穿過石壁,傳進地牢深處,變成模糊的震動。廣場上正在搭建明天的公審台,工人們在火把下敲打木樁,鋸斷木板,鐵鎚聲此起彼落,像某種倒數計時的節拍器。

瑪利亞睡著了。

她夢見自己站在廣場上,脖子上繫著銀鏈,鏈子的另一端握在王后手中。廣場上擠滿了人,每一張臉都模糊不清,每一張嘴都在喊著什麼。她聽不見他們在喊什麼,只看見無數張嘴在開合,像一群魚在水面上吐泡泡。

她低頭看著自己。赤裸的身體被午後的陽光照得發亮,乳環和陰環反射著銀光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結痂了,痂皮是淡褐色的,像一小片枯葉貼在皮膚上。她的身上到處都是痕跡——鞭痕、齒印、指印、乾涸的精斑——這些痕跡疊在一起,像一幅畫在皮膚上的地圖,標記著過去十幾天她去過的每一個地方。

她站在廣場中央,抬起頭,看見晶幕上的自己正在舔藥瓶。

她笑了。

在夢裡,她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