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白雪公主

13 · 豬圈的七道鎖

第七天的傍晚,軍營的空氣裡飄著伙房煮豆子的氣味,混著馬糞和鐵鏽,混著我身上已經分不清來源的各種體液乾涸後留下的酸腐。

我跪在木架旁邊的砂土地上,膝蓋陷進被血和尿液浸透的泥裡。他們在三小時前把我從木架上解下來,讓我能夠換個姿勢——不是出於仁慈,純粹是因為原本固定我四肢的皮帶需要更換,舊的那幾條被我的掙扎磨斷了內層的纖維。

兩千一百四十三。

這是弗林記錄簿上的數字。我記得很清楚,因為他每報一次數字,我就在心裡刻一道痕。不是憤怒,也不是痛苦,就只是記著。像一個已經和我無關的帳本,繼續自動地累積著沒有意義的數目。

我的身體在發燒。額頭燙得可以煎蛋,腋下和鼠蹊部的淋巴結腫得像鵪鶉蛋,左邊乳環周圍的肉開始流出黃綠色的膿。軍醫早上來看過,說傷口感染了,但還能用,然後用燒酒沖了一下就離開。

仙女棒壓住了大部份的疼痛訊號。我知道自己正在腐爛,但感覺不到。藥效讓所有的痛覺變成遙遠的、隔著一層厚棉被的悶響。我聞到自己身上有股甜腥的腐味,像熟透的水果開始爛掉之前那一刻散發的氣味。

校場上突然安靜下來。

不是那種自然的安靜,不是士兵們累了。是所有人同時閉嘴,同時立正,同時把靴跟撞在一起的那種安靜。我聽見馬蹄聲從營門方向傳來,不快不慢,鐵蹄踏在砂土上的節奏像心跳。

我沒有抬頭。我的脖子被鐵鏈連在木架的立柱上,抬頭需要力氣,而我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一雙黑色皮靴停在我面前。靴面擦得發亮,靴筒邊緣繡著銀線烏鴉紋,是王室的徽記。

「抬起頭來,瑪利亞。」

王后的聲音。

我沒有動。不是反抗,是反應不過來。我的大腦和身體之間的線路好像被什麼東西腐蝕了,命令傳下去需要好幾秒才會被執行。

一隻手抓住我的頭髮,把我整張臉往上扯。

維多利婭站在夕陽的逆光裡,深紫色的騎裝一絲不苟,銀灰色的頭髮高高盤起,露出線條凌厲的下顎。她低頭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件剛從倉庫深處翻出來的舊家具,評估著還有沒有使用價值。

「兩千一百四十三。」她說,語氣平淡。「馬庫斯中校的效率比我想像中高。」

她鬆開我的頭髮,從腰間抽出一條絲帕擦了擦手指,然後把絲帕丟在地上。

「軍營階段結束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著我,而是對著站在她身後的馬庫斯中校說。中校立正,下巴繃得很緊。

「明天開始,第三軍團恢復正常操課。這東西——」她用靴尖碰了碰我的肋骨,「——要轉移到別的地方。」

「屬下明白。」馬庫斯的聲音短促有力,像在報告彈藥庫存。

王后轉過身,對著校場那一端招了招手。

七個人影從軍械庫的方向走出來。他們走得很慢,步伐穩健,身形矮小但肩膀極寬,手臂粗壯得像樹根。最前面的那個大概只到王后的腰際,光頭,滿臉橫肉,額頭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太陽穴的舊疤,穿著深棕色的熟皮甲,腰間掛著一大串鑰匙,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地響。

其他六人和他長得很像——同樣的矮壯身材,同樣的短脖子,同樣粗糙得像是用斧頭劈出來的五官。他們是兄弟,差別只在於鬍子的形狀和疤痕的位置。

七矮人。

我在城堡的書房裡讀過關於他們的檔案。王后嫁入王室之前就豢養的私人衛隊,負責一些「不適合由王國正規軍處理」的事務。檔案上沒有寫具體是什麼事務,但旁邊的附註欄畫了一個小小的黑色三角形——那是樞密院檔案系統裡「極度危險」的標記。

「葛瑞格。」王后說。

光頭矮人上前一步,右手握拳在胸口敲了一下。「殿下。」

「從現在開始,這女人歸你們看守。」王后用下巴指了指我。「把她帶到東側那座廢棄豬圈。你知道規矩。」

「知道。」葛瑞格的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七道鎖,七把鑰匙。一人一把。要打開必須七人同時在場。」

「很好。」王后轉向馬庫斯。「把她解開。」

馬庫斯對旁邊的衛兵揮手。兩個士兵蹲下來解開我脖子上的鐵鏈,然後是手腕和腳踝的皮帶。皮帶解開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往前栽倒,臉砸在砂土地上,鼻子撞出一聲悶響。

然後它來了。

我已經好幾個小時沒有被注射仙女棒。最後一劑是在今天清晨,距離現在超過十二個小時。藥效正在消退,而我的身體知道這件事。

先是指尖開始發抖。細微的、像寒顫一樣的抖動,從指甲蔓延到指節,然後是手掌、手腕、整條手臂。接著是胸口,一股從骨髓深處往外鑽的癢,抓不到也壓不住,像幾百隻螞蟻在骨頭表面爬。

我開始流淚。

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流出來。淚腺不受控制,鼻腔也跟著分泌出大量黏液,混著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砂土地上,形成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我的身體知道仙女棒的味道。知道那種翠綠色的液體從針尖推進血管時的冰涼,知道它衝進心臟之後炸開的那股灼熱,知道灼熱褪去之後那種飄浮在雲端、所有的痛苦和記憶都被一層柔軟的薄膜包裹住的感覺。

我需要它。

我——需要它。

我沒有思考。身體比意識快。我用手肘撐起上半身,膝蓋在泥地上拖行,爬向站在三步之外的軍醫。軍醫手裡提著一個鐵製的醫藥箱,我知道裡面有藥,我聞得到,隔著鐵殼我都聞得到那種翠綠色的、帶著薄荷和腐爛花瓣氣味的——

「給我。」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像砂紙刮過粗石。「拜託……給我……」

軍醫後退了一步,眼神閃爍,看向王后。

維多利婭沒有動。她站在原地,雙手交疊在身前,用一種近乎學術研究的表情看著我在地上爬行。她的嘴角沒有上揚,眼睛沒有閃爍,只是靜靜地看著,像博物學家在觀察一隻昆蟲的垂死掙扎。

「妳看,瑪利亞。」她終於開口,聲音輕柔。「這就是仙女棒真正的力量。不是讓女人變成母狗,而是讓她們變成——」她頓了一下,選擇措辭,「——心甘情願的母狗。」

我聽見自己在嗚咽。喉嚨深處發出一種連我自己都沒聽過的、類似幼獸受傷時發出的聲音。我的手指抓住軍醫的靴筒,指甲刮過皮革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拜託……求求你……」

「給她。」王后說。

軍醫猶豫了一下,蹲下來打開醫藥箱。我看著他取出金屬注射器,看著他裝上針頭,看著他從玻璃瓶裡抽出翠綠色的液體。我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舌尖已經嘗到那股幻覺般的薄荷味,唾液大量分泌,從嘴角淌下來拉成一條透明的絲。

針尖刺進上臂內側。

推進。

冰涼。灼熱。然後——

然後什麼都沒有。

我愣住了。

軍醫站起來,把注射器收回醫藥箱裡。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針孔還在滲血,但身體裡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那股熟悉的熱流,沒有那種飄浮的感覺,沒有。

「生理食鹽水。」王后說,語氣像在解釋一道簡單的食譜。「妳的戒斷症狀才剛開始,直接給藥太浪費了。等到了豬圈,妳會更——需要它。」

她轉身,裙擺在砂土地上掃出一個半圓。

「軍醫會跟著去。藥物會繼續供應,但不是現在。」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站起來,瑪利亞。或者被拖著走。選擇權在妳。」

我沒有站起來。

我的身體還在抖,比剛才更劇烈。戒斷症狀沒有因為那管食鹽水而緩解,反而因為期待落空而加倍猛烈。我的胃開始痙攣,胃酸湧上喉嚨,灼燒著食道。肌肉一束一束地抽動,像有獨立的意志,像要從骨頭上剝離下來。

葛瑞格走到我面前,蹲下來。他的身高讓他不需要彎太多腰就能和趴在地上的我平視。他伸出手,用粗短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轉向左邊,又轉向右邊,像農夫在檢查一頭剛買的母豬。

「牙齒還在。」他對他的兄弟們說。「屁股的肉少了點,但骨架不錯。」

他放開我的下巴,站起來,從腰間解下一條粗重的鐵鏈。鐵鏈末端是一個皮項圈,比王后之前給我戴的那個更厚更硬,內側有沒磨平的縫線痕跡,顯然是手工做的,而且做得很粗。

「公主殿下。」葛瑞格說,語氣裡沒有嘲諷,也沒有尊重,就只是像在叫一個物品的編號。「時間到了。」

他把項圈扣在我的脖子上。皮革粗糙,邊緣沒有處理過,直接磨著鎖骨上方已經結痂的舊傷。鐵鏈穿過項圈的扣環,他用力一扯,我整個人被拉得往前一栽,膝蓋在砂土地上磨出一道血痕。

我開始爬。

不是因為服從,是因為我的腿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發燒消耗了我僅存不多的體力,戒斷症狀讓每一條肌肉都在顫抖,膝蓋著地是我唯一還能移動的方式。

另外六個矮人圍上來,走在我前後左右。他們的步伐整齊,鐵靴踏在地上像錘子敲鐵砧。其中一個留著山羊鬍的從背包裡掏出一個銅鈴,掛在鐵鏈上,每當我被拉著往前爬一步,銅鈴就響一下。

叮。叮。叮。

穿過校場。經過軍械庫。經過伙房。經過馬廄。

士兵們讓出一條路。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沒有人像前幾天那樣伸手過來摸我。他們只是站著,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我爬過砂土地,看著銅鈴在我脖子下面晃蕩,看著我的膝蓋在地上拖出兩條斷斷續續的血痕。

營門打開。

外面是通往輝石城東側的碎石路。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條暗紅色的殘光,像傷口結痂邊緣的顏色。路兩旁的白楊樹在晚風裡沙沙作響,樹影搖曳,把路面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條紋。

我繼續爬。

碎石割破膝蓋。鐵鏈勒緊脖子。銅鈴響個不停。

我的意識在戒斷症狀的間隙裡浮沉。有時候清楚,知道自己在哪裡、在做什麼、要被帶去哪裡。有時候模糊,眼前會閃過一些不相干的畫面——童年時母后教我刺繡的陽光午後、城堡花園裡那棵老橡樹上的鞦韆、生母過世那天父王坐在床邊沉默的背影。

然後這些畫面被一股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飢渴撕碎。

仙女棒。

我需要仙女棒。

我的胃又痙攣了一次,這次沒有東西可以吐,只有苦澀的膽汁從嘴角滲出來,滴在碎石上。

「快到了。」葛瑞格說,沒有回頭。

我聞到了。

先是若有若無的一縷,混在晚風裡,若有似無。然後越來越濃,越來越厚,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擋在前方。豬糞的氨臭味,腐爛稻草的霉味,積水發黑的鐵鏽味,還有某種更底層的、動物屍體腐敗的甜腥。

豬圈。

廢棄的豬圈。

我抬起頭。月光下,我看見一座低矮的石砌建築,屋頂塌了一半,剩下的木樑歪斜地撐著,像斷掉的肋骨。沒有門,入口是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四周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洞口旁邊歪歪扭扭地插著一根木樁,木樁上掛著一塊生鏽的鐵牌,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葛瑞格扯了一下鐵鏈,把我拖進洞口。

裡面比外面更黑。我的眼睛花了好幾秒才適應黑暗。石板地面被撬開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泥土。原本分隔豬欄的木柵欄已經爛得只剩下底座,地上到處是一灘一灘的積水和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糞便。角落堆著發黑的稻草,稻草上有東西在蠕動——大概是蛆。

正中央的泥地上,釘著一根粗壯的鐵柱。鐵柱上焊著七條鐵鏈,每條鐵鏈末端都有一個鎖扣。

葛瑞格把我拖到鐵柱旁邊。他的六個兄弟圍上來,一人抓住一條鐵鏈。七條鐵鏈,七個鎖扣,七把鑰匙。

第一個鎖扣扣上我的左腳踝。第二個,右腳踝。第三個,左膝蓋。第四個,右膝蓋。第五個,腰。第六個,左腕。第七個,右腕。

七聲金屬咬合的脆響,在空蕩的豬圈裡迴盪,像某種儀式的終結。

葛瑞格蹲下來,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月光從塌了一半的屋頂灑下來,照在我臉上,也照在他那張滿是橫肉和疤痕的臉上。

「公主殿下。」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這裡就是妳的城堡了。」

他放開手,站起來,退後一步。

七個矮人圍著我,站成一個半圓。他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長長的,投在泥地上,像七根柵欄,把我困在中央。

我跪在豬圈正中央的泥地上,四肢被七條鐵鏈固定在鐵柱上,動彈不得。項圈上的銅鈴在我每一次呼吸的時候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然後氣味來了。

不是之前在外面聞到的那種稀釋過的、被風吹散的味道。是濃縮的、沉積多年的、從泥土深處蒸騰出來的惡臭。豬糞經過長年累月的堆積,已經發酵成一種帶酸腐甜腥的化合物,混著腐爛稻草的霉味、死老鼠的屍臭、積水長出的藻類腥味,攪拌在一起,像一記重拳打進鼻腔。

我的胃猛然收縮。

不是之前那種痙攣,是真正的、從胃底往上翻湧的劇烈收縮。我的喉嚨打開,胃酸混著膽汁從嘴裡噴出來,濺在面前的泥地上,發出酸臭的熱氣。

這是我第一次在仙女棒的藥效間隙中乾嘔。

沒有藥物的緩衝,沒有任何遮擋。我的身體第一次用最原始、最赤裸的方式感受到自己所處的環境。每一縷臭味都清晰地抵達大腦,每一次胃部的痙攣都毫無衰減地傳遍全身。

我嘔到胃裡什麼都不剩,只剩下苦澀的膽汁一滴一滴從嘴角滴下來,拉成絲,落在泥地上。

然後戒斷症狀又來了。

比剛才更猛。全身的骨頭像被一根一根拆出來,放在燒紅的鐵板上烤。皮膚底下有東西在爬,在咬,在鑽洞。心臟跳得又快又亂,像要從胸腔裡撞出來。

我開始抽搐。肌肉不規則地收縮放鬆,收縮放鬆,完全不受控制。鐵鏈被我扯得叮噹作響,鎖扣撞擊鐵柱,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葛瑞格站在一步之外,面無表情地看著。

「第一天都是這樣。」他對他的兄弟們說。「明天就會安靜一點。後天就會開始求我們。」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皮水壺,拔開塞子,把壺口湊到我嘴邊。

「水。不是藥。」

我張嘴。水灌進來,混著嘴角殘留的膽汁吞下去。大部份的水從嘴邊漏出來,順著下巴流到脖子上,流到鎖骨的凹陷,流到胸口,最後滴在泥地上。

葛瑞格收回水壺,塞好,掛回腰間。

「七道鎖,七個兄弟。」他說,轉身走向洞口。「輪流看守,輪流——」他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黃牙。「——使用。」

他走出洞口。

剩下的六個矮人陸續散開,有的走到角落的稻草堆上坐下,有的靠在牆邊,有的直接盤腿坐在泥地上。有一個從背包裡掏出一塊乾硬的麵包,撕成小塊塞進嘴裡,嚼得嘎吱嘎吱響。

沒有人說話。

月光從破屋頂灑下來,照在鐵鏈上,照在泥地上,照在我抽搐不停的身體上。

銅鈴在我每一次顫抖的時候輕輕響動。

叮。叮。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