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平在浴室裡沖完澡，換上乾淨的Ｔ恤和短褲出來時，阿喵還坐在客廳地板，身上裹著他翻出來的那條大浴巾，濕掉的連身裙已經脫在洗衣籃旁。她整個人縮成一團，下巴抵著膝蓋，藍眼睛跟著他在屋裡走動的軌跡轉，像以前趴在貓跳臺上盯他拿飼料碗。
「你洗好久。」她開口，語氣帶著埋怨。
「是你該先洗吧，剛才是誰站在玄關不動。」阿平把另一條乾毛巾遞過去，見她不肯接，只好蹲下來替她擦髮尾。她瞇起眼，喉嚨裡冒出細細的呼嚕聲，這反應他再熟悉不過。
他手一頓，笑了出來：「你這樣真的很像貓。」
「我本來就是貓。」阿喵往他掌心蹭了一下，理所當然地答。
後來阿平把床鋪讓給她，自己抱了枕頭和薄被去睡客廳的舊二人座。他臨睡前不敢關燈，怕她醒來看見陌生的高度會怕。半夜他醒過兩次，一次是雨停了，一次是聽見房裡傳來翻身時床墊彈簧的細響。他沒有起身去看，只是盯著天花板，直到睡意再次把自己拖下去。
清晨第一道天光穿過沒拉嚴的窗簾，正好落在阿平眼皮上。他皺著眉醒來，腰背因為那張太短的舊沙發痠得要命。他撐起身，腦子還沒完全開機，先注意到房門開了一條縫，裡頭沒人。
「阿喵？」他啞著嗓子喊。
客廳空蕩蕩，浴室門開著，廚房也沒人。他往陽臺的方向看，洗衣機上蹲著一個淺色身影，正是阿喵。她身上套著他掛在椅背的寬大Ｔ恤，下襬蓋到大腿，兩條光裸的腿折在胸前，整個人面對角落那個粉紅色的貓砂盆，表情極其認真，像在進行某種精密評估。
「你在幹嘛？」阿平走過去，沒靠太近，先停在離她兩步遠的門邊。
阿喵轉頭看他，眼角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起來憋得難受，又不想承認自己憋得難受。她伸手指了指貓砂盆，指尖在晨光裡白白細細的，帶著點猶豫。
「我想去這裡。」她說得小聲，像怕講太大聲會讓自己更急。
阿平盯著那盆貓砂，昨晚回家前他忘了清，裡頭還留著幾團舊砂塊。他再看向阿喵，她正夾緊腿根，腳趾在洗衣機邊緣縮了縮，耳尖浮起薄薄的紅。他腦子裡某根線總算接上，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先處理。
「你現在是人，不能用貓砂盆了啦。」他放輕語氣，上前一步把她從洗衣機上接下來。她雙腳落地，腿明顯發軟，扶著他手臂才站穩，下身卻還是微微駝著，連腰都不敢打直。
「我很急，阿平，真的快不行了。」她仰起臉，藍眼睛蒙著一層水光，不是哭，是憋出來的生理反應。她抓著他手腕的力氣很大，指甲幾乎陷進他皮膚裡，聲音細細顫顫：「以前我每天都去啊，為什麼現在不可以？」
「因為你現在要坐在馬桶上。」阿平圈住她肩頭，半扶半拉往浴室走。她走得彆扭，每跨一步都倒吸一口氣，大腿內側微微磨蹭，寬大的Ｔ恤下襬跟著晃，露出更多白嫩的腿。他強迫自己只看前方，把視線釘死在浴室那扇半開的塑膠門上。
「馬桶……是什麼？」她問，語氣又急又無辜。
阿平這下真的笑出聲了，笑完又覺得自己太壞，清清喉嚨說：「你每天看我坐在上面啊，還站在我腳邊抓門。」
她愣了一下，記憶被這句話勾回來，表情從茫然慢慢轉成某種恍然大悟，接著整張臉漲紅，連鎖骨都染成淺粉色。「我、我……我以為你在那裡玩水！」她結巴地反駁，聲音拔高，急得跺了一下腳，結果整個人抖了抖，又彎下腰去。
「你先別管我是不是玩水了，進去坐下。」阿平推開浴室門，把她扶到馬桶前，彎身掀開蓋子。她盯著那圈白瓷結構，還是猶豫，藍眼睛裡滿是困惑，像在質疑這個看起來又冰又硬的東西怎麼能代替她熟悉的貓砂。
「坐上去啊，快點，你不是急嗎？」他語氣溫和，卻藏不住催促。
阿喵扶著他的手臂，緩慢地分開腿，往後退了一小步，臀緣碰到馬桶邊。她整個人僵住，冰涼觸感激得她吸了口冷氣，接著再也壓不住，坐了下去。一道細細的水聲在清晨安靜的浴室裡響起來，又急又密，隨後慢慢變弱，變成零星的滴落。她閉著眼，肩膀縮起，耳尖紅得快要透明，兩手還死抓著他不放。
「你出去啦……」她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聲音小得像從牙縫裡漏出來。
「好，我轉過去。」阿平背過身，站在門邊，後頸到耳根都燙得厲害。他聽見她衣物窸窣、馬桶沖水的聲響，水聲嘩啦一陣，沖掉了那個令人心跳加速的早晨。過了好幾秒，她才慢吞吞地走到他身後，把額頭抵在他肩胛骨上，悶悶地開口：「我討厭這樣。」
他轉過身，低頭看她。她整張臉都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來，寬鬆的領口滑向一側，露出半截白嫩的肩線。他伸手把那塊布料拉正，又拍拍她後腦，掌心下的髮絲溫溫熱熱的，還帶著昨晚的雨氣。
「以後每天早上都要這樣嗎？」她問，聲音聽起來非常認命。
阿平沒有回答。他輕推她的肩，帶她往客廳走，嘴上改口：「先刷牙洗臉，我帶你去買早餐。你從昨天到現在都沒吃東西。」她跟在他身後，光裸的腳踩過冰涼磁磚，安靜幾秒後小小聲補了一句：「我想吃以前那種罐頭。」
「那是貓罐頭，不行。」他頭也不回。
「阿平好小氣。」
「對，我就是小氣。」
她哼了哼，沒再爭。窗外傳來對面早餐店鐵板煎蛋的細微油煙味，混著清晨的潮氣，從沒關緊的窗縫裡鑽進來。阿喵抽動鼻子，踮起腳尖往窗外望，陽光落在她鼻樑上，把那雙藍眼睛照得極淺。阿平回頭看她，突然覺得這個早晨比過去三年任何一個早晨都要安靜，也都要吵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