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旁邊服裝店買了一些少女衣著俾阿喵穿上，帶她回家。夜雨還在下，細細密密地落在騎樓的遮雨棚上，沿著波浪板匯成一道道水線。她身上裹著我臨時挑的淺色連身裙，裙襬蓋到膝蓋，光著腳踩在濕涼的騎樓地磚上，每走一兩步就回頭看我，藍眼睛在路燈下亮得透明，像怕我會趁她不注意消失在雨裡。
「你走慢一點，地上滑。」我手裡提著裝她換下衣物的小紙袋，另一手虛扶在她身後，不敢真的攬上去。她嗯地應了，卻還是往我身側靠，手臂時不時擦過我的手腕，皮膚涼涼的，帶點雨珠的溼意。我知道自己整顆心都吊著，連呼吸都放得又淺又亂，怕她赤腳踩到碎玻璃，也怕她這樣子被哪個夜歸的人多看一眼。
「我沒有鞋。」她小聲嘟囔，腳趾在溼地磚上縮了縮，低頭看自己一雙白嫩的腳。
「我知道，剛才店裡沒賣合你腳的尺寸，先回家，我拿拖鞋給你。」我放慢步子，與她並肩走。街燈把兩個影子拉長，她的影子比從前大得多，長髮被風吹起，細細的雨霧沾在身上，裙布貼出腰線和肩線。我不敢細看，把紙袋換到另一手，擋在我們之間。
轉進租屋處那條巷子時，她忽然停下。我回頭，見她仰著臉，任細雨落在額頭和鼻尖上，嘴唇微微張開，像在嘗雨水的味道。以前下雨天她最討厭了，會躲在窗臺裡頭，用一種看笨蛋的表情看我淋雨收衣服。如今她站在雨裡，神情好奇又茫然，睫毛上掛滿細小的水珠。
「阿平，下雨真的會打溼人耶。」她說，語氣裡有種天真的驚嘆，好像全身被雨淋溼是什麼新鮮體驗。
「廢話，你現在是人，當然會溼。」我哭笑不得，伸手替她把黏在臉頰的髮絲撥開。她順勢勾住我手臂，整個人貼過來，裙襬下的腿挨著我溼透的牛仔褲，溫溫熱熱地貼著。我繃緊身子，卻沒抽開，就這麼半扶半攙地帶她走上樓梯。
租屋處在五樓，樓梯間燈泡壞了兩顆，光一明一滅。她走得慢，我配合她的步伐，一階一階數著上去。經過三樓轉角時，她抓著我手臂的力道忽然緊了，整個人縮了一下。
「那是什麼？」她盯著樓梯間一扇透出電視光影的門，裡頭隱約傳來說話聲。
「鄰居在看電視。」我低聲說。「不用怕，每天你──以前你聽到這個聲音，會抓門板要出去看。」
她不肯走了，藍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扇門，像在判斷裡頭有沒有危險。我嘆口氣，伸手攬過她肩頭，把她往樓上帶。她順從地跟著，額頭抵著我肩側，長髮掃過我下巴，帶著雨水和一點我剛買那件新衣服的漿味。
終於到了家門前。我掏出鑰匙，鑰匙圈是貓掌造型，她看見那東西，眼睛亮了一下，直直盯著我開門的動作。
「是這個！你早上就帶著它出去追我。」她伸手撥了一下那塊矽膠貓掌，指甲輕輕刮過我虎口，像貓爪在撓。
「你被電到，我快嚇死。」我邊說邊推開門。屋裡黑著，我伸手去按牆上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啪地全亮。她站在玄關，瞇起眼適應光線，赤腳踩在室內拖鞋旁邊，歪著頭環顧這個她待了三年的地方。貓跳臺、紙箱、窗邊的飼料碗、地上我出門前忘了收的長褲，一切都還在原位。她的表情很複雜，像認得，又像第一次用人的高度看這間屋子。
「進來吧。」我從鞋櫃裡找出一雙室內拖鞋，蹲下來擺在她腳前。她沒動，低頭看我，裙襬被我身上的水珠滴溼了一小塊。
「我每天都蹲在這裡摸你，然後你才會蹭進來。」我說，聲音低下去。她忽然伸出手，掌心覆在我頭頂，輕輕揉了一下。
「你現在也要摸我嗎？」她問，嗓音軟軟的，帶著認真。
我抬起臉，望進她那雙藍得接近透明的眼睛。雨水從我髮梢滑下，順著鬢角淌到下巴。她的掌心很暖，像她以前被我抱在懷裡時，肉球貼在我胸口的溫度。
「先進來，把身體擦乾。」我站起身，牽住她手腕，把她帶進屋內。門在身後關上，她站在狹小的玄關，髮尾溼答答地貼在肩後，裙料吸了雨，半透半貼地裹著她的曲線。我只看了一眼，就急急移開視線，蹲下去從櫃子裡翻出浴巾。
「你全身都溼了，要不要先去洗澡？」我背對著她問，聲音緊繃得連自己都嫌。
她沒回答。我正要起身，忽然感覺她的手指從我頸後滑過，沿著衣領停住，輕輕地，像在摸一件不熟悉的布料。
「你這裡也溼溼的。」她的聲音就近在耳邊，近得讓我肩胛骨一陣發麻。
我整個人僵住，轉頭時，她的臉就在極近的距離，雨珠從她鬢邊滑到鎖骨，再沒入裙領之下。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大，劈劈啪啪地砸在鐵窗上，掩住了我吞口水時那一下細小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