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衝進獸醫院時,門口的護理師被我那副樣子嚇了一跳,手上的病歷板差點掉在地上。
「先生,你——」
「拜託,拜託你們看看牠。」我喘到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雙臂還死死圈著懷裡那團濕透的毛,「牠觸電了,在陽台……在鐵窗旁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牠有沒有……」
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裡,我不敢講下去。
護理師很快回神,伸手要接過阿喵,我下意識縮了一下,又立刻鬆開手。她沒有多說,用一條乾淨的毛巾把阿喵裹住,往裡面喊了聲什麼,一個獸醫從診間走出來。
我站在原地,全身滴著水,眼睛一直盯著他們把阿喵抱進診療室。門關上那一刻,我腿一軟,靠在掛號櫃檯旁邊,後腦撞在牆上,悶悶的一聲。
櫃檯裡另一個小姐遞了杯溫水給我。
「先坐一下,醫師會處理。你在外頭等就好。」
我接了,卻沒喝,整個人滑到等候區的塑膠椅上坐著,指尖還在抖。濕透的牛仔褲黏在大腿上,冷冷地,像有誰把手貼在那裡不放。
時間變得很慢。
牆上的動物關懷海報、地板上的消毒水味、櫃檯小姐敲鍵盤的細碎聲音,全都離我很遠。我低著頭,看自己膝蓋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滑,腦子裡全是阿喵躺在地上的畫面。
藍眼睛半闔,像睡著,又像……
「不會的。」我小聲唸給自己聽,「不會不會不會。」
不知道過了多久,診療室的門打開了。獸醫走出來,白袍上有點濕痕,他朝我招手,表情有點怪。我立刻站起來,心跳撞得比剛才跑步時還兇。
「牠狀況穩定了,意識有在恢復。我們先做了緊急處置,心臟和呼吸都正常,你別太緊張。」
我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整個人像被從水裡撈起來一樣。
「可是……」他推了下眼鏡,遲疑了一下,「有件事我……我們也很難解釋。你如果想看牠,先跟我來。待在裡面的人不介意的話。」
我沒聽懂他後面那句是什麼意思,只知道他讓我進去。我跟著他繞過診療室,走到後面的觀察區,一間小房間亮著淺黃色的燈。
獸醫側身讓我先進門。
門一開,一陣暖風從空調口吹下來。我的視線掃過不鏽鋼看診台、旁邊的點滴架、角落的體重秤,最後停在房間中央的推床上。
然後我整個人僵住了。
推床上半坐著一個女生。
她背靠著兩個疊起來的枕頭,一條薄薄的毛巾拉到腰際。她的長頭髮又濕又亂,帶著很明顯的自然捲,披在肩膀和胸口兩側,像剛淋過雨。她慢慢地偏過頭看向我,眼睛很亮,是很淺很清透的藍色,像兩顆玻璃珠。
「……阿平?」
她開口,嗓音有點啞,喊的是我的名字,語尾軟軟地拖了一下。
我張著嘴,發不出聲音。那張臉我認得——不可能認得,但那個眼神、那個聲音、那個叫我的方式,分明是阿喵。
「你……你是誰?你怎麼會叫我……」我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門框上,伸手往身後的牆壁抓了一下,抓不到東西。
她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慢慢地轉了下手腕,五指張開又收攏,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她拉開腰間的毛巾,露出赤裸的肩膀。我立刻別開臉,心臟在胸腔裡擂得發疼。
「我……不知道……我……是阿喵啊……」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哭腔,「這裡好奇怪,我為什麼……阿平,我為什麼變成這樣……」
我猛地扭過頭,視線避開她的身體,對上獸醫那雙寫滿為難的眼睛。
「你們……她……這怎麼回事?她說她是……我貓……」我連話都說不完整。
獸醫搖了搖手,壓低聲音:「我們剛才在救牠的時候,牠突然開始……變化。整個身體的結構在很短的時間內改變,毛髮、四肢、骨骼、五官,包括發聲器官。這在醫學上完全不合理。我只能說,你送來的……是牠,但現在變成她。我們已經做過基本檢查,生命徵象穩定。」
「變成她……」我重複了一遍,舌頭像被黏在上顎。
她聽著我們的對話,眼眶紅了,下唇輕輕地咬著,雙肩縮了一下,毛巾滑到鎖骨下方,露出一片白得發亮的皮膚,鎖骨底下起伏的弧度飽滿而柔軟,豐滿的乳房被毛巾堪堪掩住,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輕輕晃動。毛巾邊緣恰好卡在胸前最鼓的地方,像是隨時會滑落。她的腰身卻細得不可思議,側面看去收束出一道淺淺的凹陷,連著平坦的小腹,整個人像一筆畫出來的水墨,曲線分明又帶著濕潤的脆弱感。我強迫自己把視線定在她臉上。
「阿平,你……你不要我了嗎?」她的聲音細細小小,尾音抖得像要斷掉。
「我沒有!」我脫口而出,喉嚨乾得發痛,「我只是……你讓我、你讓我冷靜一下……」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放在棉被上的手指攪在一起。我從來沒看過阿喵這樣——不對,我看過。牠撒嬌要抱的時候,就是用這種眼神看我,藍眼睛濕潤得像快要滴出水來。
我緩緩地走到床邊,蹲下來,視線和她平齊。雨水的冷還黏在我後頸和背上,空調的風一吹,我整個人像被冰了一下。
「阿喵?」我試著叫。
她用力地點頭,眼淚就這麼掉下來,大顆大顆地砸在毛巾上。
「你嚇死我了……」我聲音也啞了,眼睛裡跟著發燙。我伸出手,猶豫了一瞬,還是放在她濕漉漉的頭髮上,輕輕地拍了拍。她偏著頭,把臉湊進我掌心磨蹭,動作和以前拿頭頂我抽屜求零食時,一模一樣。
「不怕了,我在這裡。」我換成蹲姿,把手從她髮上移開,又不敢碰其他地方,視線低低地落在床沿。
「我可以抱你嗎?」她又問,鼻音濃濃的。
我還沒回答,她已經從床上傾身過來,雙手搭住我的脖子,整個人掛了上來。我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後跌坐,一隻手撐住地板,另一隻手反射性地環住她。她的身體貼著我,又燙又軟,頭髮散在我肩膀上,帶著雨水的味道和消毒水的氣味。
「阿平,我想回家。」她湊在我耳邊小聲說,吐出的氣癢癢地拂過我耳朵。
我整張臉漲熱,僵在那裡,手不知道該放哪裡。「你……你先起來,這樣……」
她沒理我,反而收緊了手臂,頭埋在我肩窩,「不要。」
我聽見獸醫在門口清了清喉嚨:「咳,你們……要不要我先出去?」
「不好意思,我們沒……」我慌忙想解釋。
她卻從我懷裡抬起頭,朝門口的方向瞪了一眼:「你本來就不該在。」
那語氣又軟又嗆,尾音微微勾著,活脫脫是阿喵對陌生人警覺起來的姿態。獸醫愣了一下,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退了出去,還把門帶上了。
門關上的瞬間,她又軟軟地窩回我肩上,鼻尖蹭著我頸側,像以前聞我的衣服那樣。我的襯衫領口濕濕的,她的眼角還掛著淚,蹭得我又涼又癢。
「你先躺著,好不好?」我低聲哄她,「你剛……剛醒,不要亂動。」
「你陪我。」她說,手抓著我衣服下襬,指節泛白。
我嘆了口氣,小心地把她扶回床上。毛巾已經從她肩上滑下更多,我快速拉過旁邊一條薄被,從她腋下包住她的身體,動作笨拙得要命。
她低著頭,看我幫她蓋,忽然伸手抓住我手腕。
「阿平,你看我。」她說。
我停下動作,目光往上移,對上她紅潤的眼角和透藍的瞳孔。她的嘴唇很薄,唇色淡淡的,像被雨泡過的花瓣。我喉頭一緊,把手抽回來,往後退了一點。
「怎麼了?」我問,聲音乾乾的。
「我的這裡,很奇怪。」她比了比自己胸口的位置,被子底下那起伏的弧度明顯得讓我不敢細看,「好重,又……悶悶的。我不會講。」
我下意識往她的方向掃了一眼,又立刻移開視線。
「那個……醫生說你生命徵象正常,應該……應該沒問題。」
「阿平,你為什麼不看我?」她的聲音委屈極了,眼眶又紅了一圈,「我真的變成奇怪的人,對不對?你不喜歡我變成這樣嗎?」
「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我抓著自己的頭髮,太陽穴隱隱跳著,「你是阿喵,我一直都……都喜歡你,可是你……你現在是女生了,而且你沒有衣服,你、你要我怎麼……」
話一出口,我意識到自己講了什麼,耳根燙成一片。
她停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彎成兩抹淺淺的光。那笑容又甜又亮,像雨停之後陽光照在溼葉子上的顏色。
「你喜歡我。」她小聲重複,像在確認,又像在炫耀。
「……阿喵,你聽重點好不好。」
「不要。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