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玄關,手裡抓著揹包肩帶,低頭看手機上的時間。
「快遲到了……靠。」
早八的課,我他媽的又睡過頭。整間套房裡還飄著昨晚沒散乾淨的冷氣味,窗簾半掩,光線灰灰藍藍地切進來,照到地板上幾團貓毛。我單腳跳著套上帆布鞋,腳跟還沒踩進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細細的「喵」。
回過頭,布偶貓蹲在鞋櫃旁邊,藍眼睛圓圓地望著我,尾巴慢悠悠地掃過磁磚。
「阿喵,我出門了喔,晚上就回來。」我彎下腰,指節蹭了蹭牠耳後那圈軟毛。牠歪頭,喉嚨裡滾出舒服的呼嚕聲,前爪往前踩了兩步。
我承認,養牠這三年,每天最難的就是出門那一刻。尤其是牠用那雙眼睛看我,像在問「你又要丟下我喔」的時候,我他媽的真的會心軟。
但課還是要上。
我把腳跟踩實,拉開門,外頭走廊的日光燈亮得刺眼。就在我跨出門檻的瞬間——「喵!」
一道尖銳急促的叫聲從背後追上來。我嚇了一跳,轉頭看,阿喵不知何時衝到門邊,整個身體繃得低低的,藍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你幹嘛啊,嚇我一跳。」我笑著蹲下去摸牠,手掌剛碰到牠的背,這小傢伙突然就竄了出去。
「喂!阿喵——」
我伸手去撈,只撈到牠尾巴掃過指尖的一點癢。牠竄進走廊,我趕忙甩上門追過去,帆布鞋在磨石子地面發出連續的嚓嚓聲。這時間租屋處的走廊沒什麼人,幾個房門都關著,只有遠近不一的水管聲和電視聲從牆裡透出來。
「回來啦,拜託,我今天已經遲到了——」
牠在樓梯口停下,回頭看我一眼,又往樓下跑。我邊追邊罵自己,明知道這貓每次靠近大門就興奮,怎麼就不先抱起來。追到一樓,大門虛掩著,外面正在下毛毛雨。地面濕亮,車聲和雨聲一起湧進來,空氣裡滿是柏油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阿喵就站在騎樓邊,身體貼著地磚,藍眼睛被外頭灰濛濛的天光映得發亮。我慢慢蹲下來,放低聲音。
「好,我不追你,你自己過來好不好?」
牠沒動。
我往前挪一小步,牠又往後退一點。我只好停住,嘴裡低低地哄:「阿喵,過來,聽話嘛……」
就在我準備撲上去那一秒,騎樓外一輛機車斜斜滑過水窪,濺起的水花甩上人行道。阿喵嚇了一跳,整隻貓往後彈開,撞上騎樓後方靠著牆的一臺老舊電熱水器。
我聽見「啪」一聲,很細,很脆。
然後牠就倒了。
「阿喵!」
我衝過去,手先碰到牠的身體,然後才感覺到自己也被什麼刺了一下,麻麻辣辣從指尖竄到手肘。我本能地縮手,心臟像被人從裡面狠狠掐了一把。牠躺在地上,四肢抽了一下,藍眼睛半闔著,身體軟得不像話。
「阿喵、阿喵,你醒醒……」
我蹲在濕冷的磁磚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手心離牠的背只有幾公分,卻不敢再碰。我怕,我怕那電流還在,更怕手放上去,牠已經不動了。
雨水細細地飄進來,黏在我手背上,涼得像冰。
「阿喵你幹嘛啦……」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抖得亂七八糟。
我不敢呼吸太久,終於還是伸手,用袖口墊著,把牠撈起來。牠的身體溫溫的,肚子還有很淺很淺的起伏。我抱緊牠,轉頭就跑,往獸醫院的方向衝,雨越下越大,頭髮和臉全濕了,袖口被雨水浸成深色。
「撐著,我們到了就到了,拜託……」
手上那團溫熱又軟又沉,像在往下墜。我收緊手臂,腳下踩過一個又一個水窪,呼吸又急又亂。騎樓的燈、路邊的招牌、紅綠燈的倒影,全糊成一片濕淋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