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欣把凍水放下後，沒有再提剛才那句「我有阿平咪得」，反而從包裡拿出另一包濕紙巾，推到長椅中間：「你們晚點有空嗎？我發現學校後門那家新開的煲仔飯，聽說很好吃。」
阿平還沒接話，阿喵已經把整杯涼茶塞進他手裡，自己騰出手來拆濕紙巾的包裝。她撕得很慢，藍眼卻一直釘在小欣身上，像在打量，又像在等她說下去。
「一齊食晚飯？」小欣補了一句，語氣自然得像在邀同班同學去圖書館。
阿喵終於抽出一張濕紙巾，先不擦自己，反而去擦阿平膝蓋上那條用石子刮出的淺痕。她擦得仔細，鼻尖幾乎要碰到他褲管，嘴裡應得極快：「好呀，一齊。」
阿平低頭看她髮旋，又抬頭看小欣，發現她正用吸管攪著杯裡的冰塊，笑得很淺：「那等阿哲打完這輪，我們四個人去。」
「三個人。」阿喵忽然糾正，手上動作沒停。「得我同阿平，仲有——」她抬起眼，藍瞳掃向小欣：「你叫咩名？」
小欣那根吸管停在杯口，嘴角抽了一下：「我叫小欣。剛剛在球場不是自我介紹過了嗎？」
「唔記得。」阿喵答得坦蕩，把髒掉的濕紙巾疊好放進阿平腿邊那包空塑膠套裡。她轉向阿平，把涼茶往他嘴邊湊近：「你飲，凍咗。」
阿平接過，指尖擦過她虎口。他沒有喝，只是把杯身貼在頸側降溫，目光壓低：「你唔記得人哋個名，又話要一齊食飯？」
「我認得佢。」阿喵說，語氣裡沒有半點抱歉。「佢係球場嗰個女仔。」
小欣輕笑出聲，把那杯攪出滿杯氣泡的飲料放回地上。她托著腮，看阿喵的眼神像在看一隻格外黏人的貓：「對，我就是球場那個女生。你叫阿喵，平哥的表妹，我記得很清楚。」
阿喵哼了聲，沒反駁表妹兩個字，反倒把阿平整條手臂攬進懷裡，下巴擱在他肩頭。她這個動作來得突然，阿平剛要舉杯喝水，整個人往側邊歪了兩寸，涼茶在杯裡晃出一圈深色水痕。
「坐好。」他低聲說，卻沒把手抽回來。
「我有坐好。」阿喵眨了眨眼，長髮貼在他頸側，癢得他縮起肩膀。
小欣站起身，把裙襬拉好，又彎腰拎起自己那杯飲料。她朝場中喊了聲：「阿哲，差不多啦，我們要走了。」
阿哲停下跳投，滿頭大汗地跑過來，球往腋下一夾，看見小欣和阿平中間還黏著個阿喵，腳步慢了半拍：「去哪？」
「食飯。」小欣說，然後看向阿平：「你騎車來？」
「行路。」阿平終於把手從阿喵懷裡抽出來，順勢扶著她肩膀讓兩人分開些。他起身，毛巾從腿上滑下去，阿喵眼明手快撿起，重新掛回他頸上。
阿哲在旁邊吹了聲口哨：「表妹真係乖。」
阿喵回他一個燦爛笑容，下一句卻對著阿平：「我幫你掛毛巾，你拖我。」
阿平沒理她，先把涼茶和凍水拎成一袋，再蹲下去把阿喵剛才塞給他那顆石子放進褲袋。他站直後，阿喵的掌心已經伸到他面前，手指張得開開的，藍瞳裡全是期待。
「你自己行。」他說。
「我唔識路。」她說得理直氣壯。
小欣走在前面，回頭拋來一句：「不走嗎？再晚一點那家店要排隊。」
阿平嘆氣，用沒拎東西那手虛虛扣住阿喵手腕，帶她往前走。阿喵立刻反手滑進他指縫，十指再一次纏緊。他沒再甩開，只是低低咕噥：「行咁慢，你真係唔怕餓。」
「你拖住我就得。」她晃著兩人的手，步子踩在他影子上，每踩一步就笑一下。
四人沿著紅磚道往學校後門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斜長。阿哲走在最前，小欣跟他隔著半步，時不時回頭看阿平一眼。阿平假裝沒發現，眼睛盯著路旁那排正在收攤的水果販，聽阿喵在耳邊小聲地數：「橙、提子、西瓜、火龍果……」
「你數嚟做咩？」他問。
「我想食西瓜。」阿喵突然站定，拉得阿平也跟著停步。她指著攤上一顆剖成兩半的紅肉西瓜，回頭看他，眼神亮得驚人：「買。」
「食完飯再講。」阿平把她拉回路中間。
小欣在前面笑出聲，轉過身倒著走：「你表妹真係好得意，想食就講，一點都不藏。」
阿喵聞言挺了挺胸，鼻尖微微仰高，像被誇得不輕：「我仲想食雞蛋仔、布丁、炒飯、雞腿便當、西瓜——」
「夠喇。」阿平用手掌虛掩她的嘴，不讓她再報菜單。阿喵卻伸出舌尖，極快地在他掌緣舔了一下。他像被燙到，整隻手彈開，耳尖在夕照下紅得透光。
阿哲回頭剛好瞄到這一幕，滿臉狐疑：「你哋真係表兄妹？」
「鄉下表妹。」阿平聲音乾澀，四個字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阿喵仰起臉，藍瞳映著半邊霞光，笑得像偷到魚的貓：「我同阿平細個一齊沖涼瞓覺㗎。」
阿平腳下踉蹌，手裡的飲料袋撞上大腿。小欣驀地停下，倒著走的步子頓了頓，目光複雜地落在兩人交扣的指節間，很快又移開。阿哲哈哈大笑，連腋下的球都笑掉了，彈在磚道上咚咚跳了兩下。
「低調啲得唔得？」阿平壓著嗓子，整張臉繃得死緊。
阿喵用空著那手拍拍他胸口，語氣安撫得很敷衍：「得啦，我唔講。」
煲仔飯店比想像中小，門口吊著幾盞黃燈，天還沒全黑已排了五六個人。小欣去拿號碼牌，阿哲去旁邊飲料機投幣，剩阿平和阿喵站在騎樓下。阿喵踮起腳尖，把下巴擱在他肩頭，呼吸掃過他耳廓：「阿平，你仲嬲我？」
「我冇嬲。」他斜眼看她，脖根卻緊得像有人在後面拉著他。
「你耳仔紅咗。」
「熱。」
阿喵輕輕啊了聲，突然湊上去，朝他耳尖吹了一口氣。阿平整個背脊竄過一陣麻，反手扣住她後頸，把她扳開半寸。她也不躲，眼裡的光反而更盛，嘴唇微張，像還想再吹一次。
「你再搞我，今晚自己搭車返屋企。」他低聲威脅，手指貼著她後頸那截細汗，沒捨得用力。
阿喵眨眨眼，把臉埋進他肩窩，悶聲說：「你唔捨得。」
小欣走回來，搖了搖手裡的號碼牌，笑容在黃燈下柔和得恰到好處：「還有三桌，很快。你們要喝什麼，我順便去買？」
阿喵從阿平肩窩抬起臉，指著對面飲料機前的阿哲：「佢買緊。」
小欣順著看過去，微笑道：「那我先幫你們佔位。」她走向騎樓旁一張剛空出來的長凳，把包放下，又朝阿平招手：「平哥，來坐。」
阿平帶著阿喵走過去，卻見阿喵搶先一步坐到小欣身邊，還拍了拍另一側：「你坐呢度。」
這次她指的位置是她自己旁邊，不是阿平旁邊。阿平愣了一瞬，小欣也詫異地抬眉。阿喵歪頭，藍眼在小欣和阿平之間來回看了看，忽然笑了聲：「我要同小欣坐。」
小欣整個人往後靠了靠，像是沒料到這個發展。阿平慢慢坐下，肩膀與阿喵相隔不到一拳。他壓低聲音：「你又玩咩？」
「我同佢一齊坐，你坐我隔籬。」阿喵說得認真，手卻爬過去，重新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她側過身，面朝小欣，問得又快又直：「你同阿平點識㗎？」
小欣愣了兩秒，才笑出來：「我們修同一堂通識，分組報告認識的。他話不多，但做事很可靠。」
阿喵聽得專注，腳尖在椅下輕輕踢著，淺色上衣領口因為前傾而鬆開一小片陰影。她接著問：「你鍾意阿平？」
阿平喉頭一嗆，想阻止已經太遲。小欣的目光先是閃了閃，隨後抿嘴笑了，沒直接回答，只反問：「你呢？」
「我愛死佢。」阿喵答得毫不猶豫，還把交扣的手舉到兩人中間，搖了搖：「佢唔可以唔要我。」
小欣看著她，安靜了一會，忽然伸手，幫阿喵把滑下肩頭的領口拉正。她的動作很輕，像替人整理髮梢：「你真的很喜歡他。」
「嗯。」阿喵點頭，然後湊近小欣耳邊，小聲講了句什麼。小欣先是一怔，跟著整張臉從耳根紅到脖子，連手上的號碼牌都捏皺了一角。她飛快瞥了阿平一眼，又迅速移開，嘴唇動了動，吐出的字句斷成碎片：「你……真的什麼都敢講。」
阿平坐直身體，警覺地問：「你哋講咩？」
「秘密。」阿喵朝他吐了吐舌頭，又轉回去攀住小欣手臂，兩人靠在一起，像認識多年的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