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平把球往場邊一丟，整件球衣貼在背上，汗沿著後頸往下爬。他彎腰抓起地上的毛巾，才剛擦到額角，手腕忽然被一隻冰涼的小手扣住。阿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他旁邊，五根手指收得死緊，像怕他跑掉。
「我要同阿平坐同一邊。」她說得很大聲，藍眼睛直直看小欣。
小欣還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顆石子，聞言仰起臉。她先看阿喵抓住阿平的那隻手，再往阿平臉上掃一圈，笑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好啊，那我去對面。」
「小欣……」阿平想抽手，阿喵不光不放，整個人還往他手臂上靠，肩膀抵著他手肘，半邊身子都貼了過來。
「我講真。」阿喵揚起下巴，語氣沒得商量。
小欣站直身，拍拍裙襬沾到的沙，把小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又沒說不行。你跟他坐，我坐你對面，不正方便講話？」
阿平被她這副不慌不忙的態度弄得有點尷，耳根發燙。他低頭看阿喵，低聲說：「放開手先，成個場都望住。」
「望住又點？」阿喵挑起眉，嗓音脆亮，像玻璃珠彈在地上。「你驚佢望？」
小欣噗嗤一聲笑出來，伸手摀住嘴，眼尾彎成兩道月牙。她搖搖頭，繞過兩人往長椅那頭走，經過阿平身邊時，小包鏈帶輕輕擦過他手背。那股淡淡的果香混進汗味裡，阿平下意識屏住呼吸半秒。
「我驚咩？」他壓著嗓子回阿喵，另一手按住她後腦，把她的臉轉向自己。「你咁大聲做咩？」
「因為你成日唔答我。」阿喵仰頭，後腦抵著他掌心，藍眼裡映出整片晴空。她突然舉起他剛才塞回她手裡的水瓶，送到他嘴邊：「飲。」
阿平別開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瞥見小欣已在長椅坐下，還朝他們招手，聲音不高不低：「兩位，太陽好大，過來遮蔭啦。」
阿喵一聽，不但不放手，反而十指交扣住阿平的手指，拽著他往長椅走。她步子不大，赤腳下那雙黑色短褲管晃得厲害，淺色上衣下襬跟著風揚起一截，腰線若隱若現。阿平被拖著走了兩步，另一隻手扭開瓶蓋灌了口水，水從嘴角溢出來，他用肩膀胡亂蹭掉。
「你行咁快，想跌？」他稍微使勁，把阿喵的速度拽慢。
「你扶我。」阿喵回頭，長髮掃過肩頭，笑得眼睛發亮。
小欣坐在椅上，雙腿併攏，手肘撐著膝蓋托腮，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等兩人走近，她從包裡又摸出一包濕紙巾，抽了兩張放在阿平那側：「擦擦汗，別中暑。」
阿平正想道謝，阿喵已經一屁股坐下去，還拍了拍自己右邊的空位：「你坐呢度。」她拍得很用力，椅面啪啪響。
阿平站著沒動，視線從阿喵的臉移到小欣身上。小欣朝他比了比阿喵身旁的位子，笑得意味深長：「你小表妹都開口了，還不坐？」
他嘆口氣，把毛巾搭上肩，正要坐下，阿喵又補一句：「唔準坐佢嗰邊。」
「我幾時話要坐佢嗰邊？」阿平終於坐下去，身體被椅面的熱度燙了一下。他整個人往後靠，後頸貼上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小欣在另一頭輕輕笑出聲，剝開一張濕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自己的手指。她沒看阿平，只盯著地上那排石子，語氣像隨口提起：「你們感情真的很好。平哥以前在學校都不怎麼跟女生走太近的。」
阿平心口跳了一下，正要解釋，阿喵已經接話，聲音脆得能切開暑氣：「阿平唔使同其他女仔行近。」
「喔？」小欣抬起眼，濕紙巾停在指節上。「怎麼說？」
阿喵轉頭看阿平，藍瞳裡像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她把他跟自己的手高高舉起，十指扣著，在日光下晃了晃：「我有阿平咪得。」
場邊忽然靜下來，連蟬鳴都像被這句話嚇退了一拍。阿平喉嚨發乾，手指在阿喵掌心抽了一下，卻沒能抽開。他不敢看小欣的表情，只盯著對面鐵網外那棵鳳凰木，滿樹紅花燒得刺眼。
小欣沒出聲。過了一會，她把手上的濕紙巾疊成小方塊，放回包裡，聲音依然輕輕的：「這樣啊。那平哥以後打球，你是不是都會跟來？」
「我會。」阿喵答得極快，身體往前傾，胸口幾乎要壓上阿平的手臂。她伸出另一隻手，越過阿平的大腿去撿地上最後一顆石子，後頸拉出細白的弧線，幾滴汗珠沿著脊椎滑進衣領。
阿平整個人僵住，手臂被她軟綿綿地壓著，動也不是，不動更不是。他偏過頭，下巴幾乎擦到她的髮頂，聞到她髮間淡淡的沐浴乳香，混著一點雞蛋仔的甜味。
「你唔熱？成個身挨落嚟。」他低聲說，伸手想扶正她。
「熱。」阿喵把石子塞進他掌心，然後仰起臉，鼻尖差一點碰上他的下巴。「但我想挨住你。」
小欣突然站起身，雙手扯了扯裙襬，笑容像貼在臉上一樣穩：「我去買個嘢飲，你們要喝什麼？我請。」
阿平正要開口說不用，阿喵已經舉起手，指著不遠處的涼茶攤：「嗰個。」她說：「我要飲嗰個。」
小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又看回阿平：「你呢？」
「凍水得喇。」阿平終於趁阿喵舉手時抽回一點空間，把毛巾從肩上拉下，蓋住自己半邊臉。他聲音悶悶的，從毛巾底下傳出來：「唔該你。」
小欣點頭，往涼茶攤走去。她的背影在熱浪裡晃成一小片淺粉色，走到一半，忽然回頭，朝阿平笑著喊：「放心，我不會把你小表妹弄丟的。」
阿平捏緊手裡那顆石子，覺得掌心又癢又燙。阿喵還貼在他身側，像隻找到涼蔭就不肯挪動的貓。他慢慢移開毛巾，用眼角瞄她，她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肩膀，小聲說：「你唔準望佢。」
「你管我？」他低低迴了一句，喉嚨裡卻沒有半點氣勢。
「我就管。」阿喵昂起頭，藍眼裡全是他的倒影。她用那顆石子在他膝蓋上畫了條直線，又畫了條橫線，最後戳了戳他胸口，正中心房的位置：「呢度，我嘅。」
阿平握著水瓶，瓶身的水珠沿指縫滑下，一滴一滴打在長椅上。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被阿喵突然湊近的動作堵了回去。她額頭抵著他肩窩，聲音像從他骨頭裡傳進來的：「阿平，我唔鍾意你同佢笑。」
「我冇……」他才講兩個字，小欣已經拎著三杯飲料走回來，涼鞋踩過碎石的沙沙聲由遠而近。阿喵從他肩窩抬起頭，坐直身子，手仍扣住他的手指，一點鬆開的意思都沒有。
小欣把一杯涼茶遞到阿喵面前，杯身冒著冷煙。阿喵接過，轉手又把自己那杯貼上阿平臉頰。冰涼的杯壁碰上他被太陽曬紅的皮膚，阿平肩頭微微縮了縮。
「你幫我試。」阿喵仰起臉，神態認真得像在進行某種莊嚴儀式。
小欣在對面坐下，把凍水放在阿平大腿旁。她打開自己那杯，啜了一口，目光在兩人交扣的手上停了停，又若無其事地移向場中。阿哲還在一個人投籃，球一下一下砸在水泥地上，像誰的心跳被放大了好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