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平彎腰去撿那顆出界的球，指尖剛碰到球面，一道身影從鐵網外切進他低垂的視線裡。小欣揹著細肩帶小包，站在球場入口的碎石地上，淺粉上衣被風掀起一角。她先朝阿平舉了舉手，又轉向長椅那頭，目光落在阿喵身上，嘴角挑起一個笑，步子不疾不徐地走過去。
「嗨，我記得你，平哥家裡的女生。」小欣停在長椅前，對著阿喵半蹲下身，聲音像摻了糖。「你今天也出來看他打球？」
阿喵從長椅上直起身，藍色瞳孔盯著她，膝蓋上的裙襬還沒拉平。她沒回話，先扭頭看向場中的阿平，像在確認這個人能不能搭話。阿平把球拋給阿哲，抹了把汗，快步朝場邊走。
「我係小欣，阿平同學。」小欣自我介紹完，又補一句：「他應該有提過我？」
阿喵搖搖頭，又點點頭。她忽然從椅上跳下來，裙角翻了一瞬，黑短褲下兩條白腿直直落地，整個人比小欣矮半個頭，卻揚著下巴，像在丈量對方的臉。
「你嚟睇阿平？」阿喵問，聲音脆生生的。
小欣笑出聲，眼尾往阿平瞟了一下。「我經過，順便看看。他昨天說要打球，我猜他會在這。」
阿平走到兩人中間，汗從太陽穴滑進衣領。他咳了聲，對小欣點個頭：「乜你嚟咗？」
「怎麼，不歡迎啊？」小欣歪著頭，手背在身後晃了晃。「我帶了飲料，三個人分。」
她從小包外側抽出一瓶冰茶，先遞給阿喵。阿喵沒接，先湊近聞了聞，像檢查什麼新東西。小欣笑著把瓶蓋轉開，重新遞過去：「冰冰的，喝一口。」
阿喵伸手接過，瓶身凝出的水珠立刻滑下她虎口。她小小啜了口，眉尖皺起，又鬆開，轉頭把瓶口往阿平嘴邊送，嘴裡還含著那口水說不清話，只出個「甜」的嘴型。
「你自己飲。」阿平側臉避開，手背擦過唇角。
小欣看在眼裡，笑容不變，只從包裡再拿一瓶給阿平。阿平接了，沒開，拿在手上。場邊的空氣蒸得發悶，遠近蟬鳴絞成一股，阿哲在後頭拍著球喊：「平哥，開波啦，仲傾偈！」
阿平回頭應了聲，又把視線落回小欣身上，語氣平常：「你等埋我？打完先一齊食晏。」
「好啊，」小欣點頭，眼神卻飄向阿喵。「你不介意吧？」
阿喵正捧著那瓶冰茶，兩手冰得通紅，也不放下。她聽了小欣的話，怔了怔，才小聲答：「一齊呀。」
「那就說定囉。」小欣在長椅另一端坐下，裙擺拉平，背挺得直直的。她掏出手機，低頭滑了兩下，又抬起臉，對阿平比了比場中央：「快去，別讓我等太久。」
阿平把水瓶塞回阿喵手裡，走回場中，拍了兩下球，耳邊還是小欣那句「昨天他說要打球」。他明明沒提過時間地點，她卻像早知道會在這裡堵到人。阿喵坐回椅上，沒再貼去鐵網，反而側過身，與小欣隔著半張椅的距離。兩個女生並肩坐著，一深一淺，影子在地上交疊又分開。
阿平連進兩球，阿喵沒再喊，只是抱緊冰茶，眼珠跟著他移動。小欣倒拍起手來，拍了三下，聲音清清脆脆。阿平投籃的手感莫名地好，幾次擦板進網，阿哲喘著笑，說他現在才認真。
中場又一次休息，阿平走回來，小欣已經撕開一包濕紙巾，抽了一張遞向他的額角。阿平頓住，沒接。阿喵突然站起來，繞過小欣伸出的手，把自己那條裙襬往阿平手肘上來回抹。
「抹汗。」她仰著臉，神態認真，像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小欣遞紙巾的那隻手停在半空，笑還掛在嘴邊。她慢慢收回手，將濕紙巾往自己掌心疊好，聲音輕輕的：「你這小表妹，挺護你的。」
阿平喉頭動了下，按住阿喵的手，低聲說：「夠喇，坐低。」
阿喵喔了聲，坐回椅上，眼睛仍一瞬不瞬地盯小欣，像隻被闖入地盤的貓。風從場外捲進來，把阿喵的長髮吹亂，幾綹黏在唇邊。阿平下意識想撥，手抬到一半又放下，轉向小欣：「你飲咩？我請。」
小欣揚了揚手中的茶：「我有了。倒是你，快喝點水，滿頭汗。」
阿平擰開瓶蓋灌了兩口，水線順著下巴滴到胸口。小欣的視線從他喉結滑到領口，又若無其事地移開。阿哲在身後吹了聲口哨，丟來一句：「好熱鬧喎，平哥。」
阿平回頭瞪他一眼，把球往地上一彈，球高高彈起又接住，震得掌心發麻。他沒再理會場邊，逕自走回三分線外，揚手唰地投進。球穿網而過的那一刻，他聽見兩個方向的鼓掌聲重疊在一起，一個快，一個慢，像某種他不想弄懂的暗示。
太陽又往上移了一格，地面熱度從鞋底滲進腳心。阿喵坐不住，從椅上滑下，蹲在地上用小石子排直線。小欣見狀也蹲下去，指著石子笑：「你在排什麼？」
「路。」阿喵答得乾脆，又補一句：「阿平番屋企條路。」
阿平正在運球，耳裡刮過這句話，手下的球漏了一拍，被阿哲抄走。後者上籃得分，跑回來朝他挑眉：「做咩啊，又想表妹啦？」
阿平沒答，視線掠過那兩個並排蹲著的女生。小欣的側臉在光裡柔得發亮，阿喵的後頸卻沾滿汗，幾根髮絲貼在皮膚上。他忽然有種這場球打不完的錯覺，像有人把整條街的蟬都趕進這片鐵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