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平關掉水龍頭,把盤子扣在瀝水架上。他回過身,阿喵還貼著他不放,兩條手臂在他腰間收緊,仰著一張臉等他答話。他低頭看那雙藍眼睛,半晌才伸手在她髮頂揉了一下。
「有約,要出門。」他說。
阿喵癟嘴,額頭往他胸口撞。「帶我去。」
「去打波,跑來跑去,好熱。」
「我去睇。」
阿平默了默,像是找不到理由反駁。他拿開她的手,走回房間套了件乾淨T恤,抓了條牛仔褲穿上。阿喵跟在後頭,見他蹲下穿襪,也跟著蹲下,伸手去碰他腳踝。阿平抬眼看她一眼,她立刻把手背到身後,裝作什麼都沒做。
「真係要去?」他問。
她點頭,連身裙的肩帶滑下一截,露出半邊鎖骨。阿平嘆口氣,起身在抽屜裡翻出那雙新買的白色襪子,拉過她的手,塞進掌心裡。
「著襪,著鞋。」他指著玄關那雙淺色涼鞋。
阿喵坐在地板上,把襪子往腳上套,穿了半天腳跟還露在外面。阿平看不過去,單膝跪下替她拉好,再把涼鞋放到她腳邊。她這次自己套了進去,站起來踢了踢,像在試鞋底的聲音。
「行得。」她說。
阿平背起裝著衣物的斜揹包,開了門。阿喵立刻竄出去,扶著樓梯扶手往下跑,裙襬在轉角處一飄一飄。他在後頭鎖門,喊她走慢些,才兩步又伸手撈住她手腕。晨光照進樓梯間,潮溼的牆面映出一層薄光。
街口的球場有幾個人在等。阿平老遠就看見阿哲蹲在場邊綁鞋帶,另兩個男生正投籃熱身。阿喵走著走著又慢下腳步,到處張望,先是盯著早餐店蒸籠冒出的白煙,再踮起腳去看騎樓下那缸金魚。阿平拉拉她。
「睇路。」他低聲說。
「好香。」她吸了吸鼻子。
阿平在路邊停下,買了一份雞蛋仔塞給阿喵。她兩手捧著紙袋,燙得換來換去,還是笑得眉眼彎彎。到了球場鐵網邊,阿哲先看見他,揚手叫了聲,接著目光落到他身旁那團裙子和黑短褲上。
「喂,平哥,帶女朋友嚟?」阿哲走過來,脖子一伸。
阿平還沒開口,阿喵先歪頭回了一句:「女——朋——友?」
阿哲和後面兩個男生都笑出聲。阿平瞪了阿喵一眼,再對阿哲搖頭。「唔係,佢係我表妹,鄉下出嚟,住幾日。」
阿哲半信半疑,眼睛在阿喵臉上轉了一圈。那張臉白得透光,眼睛大得不像話,長髮被風吹散在肩頭,怎麼看都跟「鄉下」沾不上邊。阿喵倒不在意,自顧自咬著雞蛋仔,嘴邊沾了糖粉,還伸手去拉阿平衣角,把紙袋湊到他面前。
「食唔食?」她問。
阿平扶了扶額角,從她手中拿走紙袋,把人推到場邊長椅前坐下:「坐喺到,唔好亂跑。」
阿喵慢吞吞坐下,兩條腿伸得直直的,涼鞋一晃一晃。阿哲湊近阿平,壓低嗓子笑:「你表妹幾正喎,真係鄉下?咩鄉下會有咁嘅表妹?」
阿平橫他一眼:「打你嘅波啦。」
球賽開始,三個男生加阿平分邊。阿平運球過人,幾次回頭,餘光裡那抹淺色裙影一直坐在原地。太陽往上爬,熱氣從地面蒸起來,阿喵坐了一陣就站到鐵網前,兩手抓著網眼,整張臉貼上去。阿平剛投進一球,一回身就看見她像隻被關在籠外的貓,眼睛跟著他滿場轉。
半場休息,阿平走到長椅旁,擰開水瓶遞給阿喵。她接過去仰頭喝,水從嘴角滑下,沿著下巴滴進領口。他移開眼,坐在她旁邊。阿哲趁機過來,蹲在地上擦汗,笑嘻嘻問阿喵:「表妹,你鄉下喺邊㗎?有冇見過人打波?」
阿喵抱著水瓶,認真想了想,答:「天水圍。」
阿平一口水嗆到,咳了兩聲。阿哲愣了下,隨即大笑:「天水圍都算鄉下?平哥你真係識講笑。」
阿平耳根發熱,搶在她再開口前把水瓶放回她手裡,低聲囑咐:「飲水,唔好講嘢。」
阿喵喔了聲,低下頭喝水,兩條腿又開始晃。汗從阿平脖側滑落,他拉起衣領抹了把臉,耳邊全是球場的拍球聲和遠處蟬鳴。阿哲走回場中,回頭朝他招手:「再嚟過,諗住你帶條女嚟會手軟啊。」
阿平罵了句靠,拍球上場。阿喵在長椅上換了姿勢,把膝蓋抱在胸前,裙襬堆在大腿中部。她看了一會,突然站起身,把整隻手掌貼在鐵網上,朝場裡喊:「阿平,好勁!」
阿平手一抖,球彈出界。他回頭,那傢伙笑得整排牙都露出來,還不忘拍手。他抹了把汗,嘴角卻不爭氣地往上彎了一下。阿哲接過發球,從他身邊跑過時嘖嘖兩聲,低低丟下一句:
「你表妹咁嘅款,我唔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