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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二層的鼠人與塌方

礦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在狹窄的礦道裡來回彈跳,こより的郊狼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等一下。」

她停下腳步,試管還握在手裡,另一手指著右側坑道壁上的一道裂縫。那條裂縫大約一人寬,旁邊有個廢棄的豎井,木製的井架早就爛了一半,散發出潮濕腐朽的氣味。

「這邊有爪痕。」こより蹲下去,用手指比了比巖壁上的刮痕,「比剛才那群魔鼠的爪子大兩倍以上,而且很新鮮,邊緣還沒沾到灰塵。」

ノエル走到她旁邊,舉起晨星錘讓聖光照亮巖壁。的確,五道平行的爪痕從豎井邊緣一路往下延伸,深入下方看不見的黑暗裡。爪痕的間距很寬,如果是同一隻手抓出來的,那這隻手至少跟成年男人的手掌一樣大。

「艾琳只說鼠群比預估多,」こより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郊狼尾巴在身後繃得筆直,「但這個爪痕的大小,絕對不是剛才那種魔鼠能留下的。而且你看——」她指向豎井邊緣另一側,那裡還有更多爪痕,密密麻麻地朝礦坑更深處蔓延,「數量也遠超過她說的『比預估多一點』。這些痕跡全部往下,表示牠們是從第二層上來的,或者——第二層本來就是牠們的巢穴。」

我揹著菈米站在原地,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收緊了一點。

「奈特,」ノエル轉頭看我,荒藍色的眼睛在聖光下很認真,「我們該回頭了嗎?」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我身上。こより蹲在豎井邊,ノエル握著晨星錘,AZKi站在最後面,瀏海下的桃紅色眼睛安靜地看著我。

「不行。」我說,聲音在礦道裡回響得比我想像中更篤定,「如果第二層真的是牠們的巢穴,我們現在回頭,等於是把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湧上來的鼠潮留給後面接委託的人。必須確認裡面還有沒有更大的巢穴,確認完立刻撤。」

こより瞇起眼睛看了我兩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長袍上的灰塵。「有道理。不過下去之前,讓我先做一件事。」

她從腰包裡掏出一小截粉筆似的東西,在豎井旁邊的巖壁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記號。「路標,萬一塌了至少知道怎麼爬回來。」

「不要說不吉利的話啦!」ノエル皺眉。

「這不是不吉利,這是科學。」こより把粉筆收好,尾巴甩了一下。

我們沿著豎井旁邊的斜坡往下走,第二層的空氣比上層更重,潮濕得像有人把浸過水的棉被蓋在你臉上。積水淹到腳踝,每踩一步都濺起灰黑色的水花,ノエル晨星錘上的聖光倒映在水面上,像碎掉的月亮。

坑道兩側的支坑像樹根一樣到處分岔,こより不時停下來記錄岔路的方向,ノエル走在我左側,晨星錘的光一明一滅地照出巖壁上越來越密集的爪痕。菈米把臉埋在我肩窩裡,呼吸很輕,鎖骨上那圈淡粉紅色的紋路隔著披風我還是感覺得到,像一道很薄很薄的熱度。

走到一處五條支坑交會的空地時,こより的郊狼耳忽然整對貼平在頭上。

「來了。」她說。

空氣裡爆開一股濃烈的獸腥味。

從三條支坑裡同時湧出黑壓壓的影子,十幾隻魔鼠貼著地面竄出來,但牠們不是主角——在鼠群後面,三個半人高的身影弓著揹走出來。

鼠人。

牠們站起來大概到我胸口,渾身覆蓋灰褐色的硬毛,前肢比後肢粗壯得多,爪子抓著鏽鐵短矛。最前面那隻鼠人抬起頭,黑豆大的眼珠子在聖光下反射出暗紅色的光,牠張嘴發出尖銳的「嘰——」聲,鼠群立刻分成兩股,從左右包抄我們。

「被包圍了!」ノエル舉起晨星錘,聖光炸開一圈屏障,把第一批撲上來的魔鼠震飛出去。但鼠群根本不怕,震飛的還在半空中翻滾,後面的已經踩著同伴的身體繼續衝。

こより往地上甩出三支黏著陷阱,透明的黏液在積水裡張開成網,困住五隻魔鼠的腳。但鼠人又發出一聲尖嘯,剩下沒被困住的魔鼠開始用身體去撞黏著陷阱,一隻踩著另一隻的背,像堆屍橋一樣硬生生壓過陷阱的範圍。

「靠,牠們會指揮!」こより往後退了一步,長袍下襬被一隻魔鼠咬住,她反手一杖敲在鼠頭上,但杖端的魔力結晶只閃了一下就熄了——剛才那三支陷阱耗掉她太多魔力。

我扶著菈米讓她靠著巖壁站好。她的腳一碰到地面就軟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的驚惶,但她咬著嘴唇沒出聲。

「站在這裡不要動。」我說。

轉身的時候,我看見AZKi已經拔出雙劍,劍身在聖光的映照下泛著冷藍色的光澤。她站在空地左側,雙劍交叉在身前,桃紅色的眼睛掃過三隻鼠人的位置,像在計算距離。

然後鼠人動了。

中間那隻鼠人舉起鏽鐵短矛,朝著ノエル的方向衝過去。ノエル揮錘迎擊,晨星錘砸在矛身上炸出一蓬鐵鏽,但鼠人的力道大得驚人,ノエル整個人被震退兩步,輕甲的肩帶啪一聲斷了一條。

「團長!」こより喊。

但來不及。另外兩隻鼠人同時從側面撲向菈米。

我回身一劍削過去,劍鋒劃開第一隻鼠人的手臂,黑血噴在積水上。但第二隻鼠人從我劍勢的死角鑽了過去,身後跟著三隻魔鼠,全部撲向菈米。

菈米發出短促的驚叫。

三隻魔鼠把她按在巖壁上,其中一隻咬住披風的領口往外扯,布料撕裂的聲音在礦道裡特別尖銳。披風掉在地上,露出她裡面那件早就破破爛爛的連身裙。另一隻魔鼠的前爪踩在她鎖骨上,爪尖勾住領口的蕾絲邊往下撕——嘶啦一聲,領口裂到胸口,那圈淡粉紅色的契約紋整個暴露在聖光下。

「放開她!」ノエル從地上爬起來,晨星錘上的聖光爆閃,她朝菈米的方向跨出一步。

但一步都沒跨到。

一隻鼠人的鏽鐵短矛從側面掃過來,矛身砸在她腰間的輕甲上,金屬碰撞的悶響震得我耳朵嗡嗡響。ノエル整個人側飛出去,撞在巖壁上,晨星錘脫手掉進積水裡,聖光滅了一半。

「團長!」這次是こより和菈米同時喊出來。

我正想衝過去,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很沉的悶響。

像有什麼東西在巖層深處斷掉了。

然後整個世界都在震。

碎石從坑道頂板像下雨一樣砸下來,先是小塊的,接著是大塊大塊的巖板。鼠群發出驚慌的尖叫四散奔逃,鼠人也被砸中兩隻,黑血濺了一地。塵土和硝煙一樣的灰粉灌滿整條坑道,我只看見ノエル的聖光在煙塵裡瘋狂閃爍,然後是一聲天崩地裂的轟鳴——

一大片巖頂整個塌了下來。

我往後跳,背撞上巖壁。碎石像瀑布一樣在我面前傾瀉而下,拳頭大的、腦袋大的、整塊桌面大的巖板砸在一起,轟轟轟地堆成一道比人還高的石牆。塵土嗆得我睜不開眼,耳朵裡全是石頭撞擊的餘音。

等到震動停止,我才發現自己站在石牆的這一側。

另一側傳來こより的咳嗽聲、ノエル喊著「菈米!AZKi!」的聲音,還有鼠人那種尖銳的嘰嘰聲——牠們也被困在塌方另一邊了。

我隔著石牆的縫隙往對面看,只能看見模糊的人影在晃動,聖光一明一滅。

「奈特!」ノエル在對面喊,聲音隔著石頭聽起來很悶,「你沒事吧?!」

「沒事!」我喊回去,一邊打開介面。

隊伍狀態面板在眼前展開,四個人的名字同時跳出來。こより魔力殘量見底,ノエル輕甲損壞度四十%,菈米衣物破損度七十五%、淫亂度12還在上升,AZKi——

AZKi的好感度80,淫亂度0。

我看著那兩個數字,手指在虛擬的按鈕上停了大約一秒。

然後我按下去。

好感度80→85。淫亂度0→10。

面板角落跳出提示:「短時間內無法再調整同一人。」

我把介面關掉。

石牆另一側,鼠人的尖嘯聲忽然變了調——不再是那種指揮鼠群的嘰嘰聲,而是一種更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咕嚕聲。

像在嗅什麼東西。

我從石縫裡看過去。

塌方另一側的坑道比這邊更窄,積水被碎石堵住,淹成一片淺淺的黑池。ノエル的晨星錘還躺在積水裡,聖光只剩最後一絲餘暉,照得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鼠群重新聚攏了。那隻沒被砸死的鼠人站在鼠群中央,黑豆大的眼珠子在昏暗裡發著暗紅色的光。牠的鼻子在空氣裡抽動,一下、兩下,然後牠的頭慢慢轉向巖壁的方向。

轉向AZKi。

AZKi背靠著巖壁,雙劍交叉在身前,劍尖指地,桃紅色的眼睛冷靜地盯著鼠人。她的瀏海在剛才的震動裡被震亂了一點,露出一小截眉毛,表情還是那種讓人看不出深淺的平靜。

鼠人朝她走過去。

鏽鐵短矛拖在積水裡,刮出一條細長的水痕。牠走到AZKi面前,低下那顆毛茸茸的鼠頭,鼻尖湊近她的髮尾——嗅了一下。

然後牠伸出粗糙的爪子,用矛尖輕輕挑起她的裙擺。

ノエル在積水裡掙扎,兩隻魔鼠壓住她的手臂,她整個人半跪在水裡,晨星錘就在指尖前方不到一公尺的地方,但她搆不到。「放開她——!」

こより被另一隻鼠人踩住長袍下襬,整個人趴在地上,試管從腰包裡滾出來碎了一地。她側過頭,郊狼耳朵壓平在頭髮裡,咬著牙沒出聲。

菈米最慘。披風和連身裙的領口都被扯爛了,鎖骨上那圈粉紅色的契約紋在昏暗裡反而變得更清楚,像有人用螢光筆沿著她的鎖骨畫了一圈。兩隻魔鼠踩在她大腿上,正在扯她褲襪的腰頭,她的琥珀色眼睛裡全是淚,但她的視線穿過魔鼠的背脊,穿過塌方的石堆縫隙,死死地盯著我這一側。

「哦……嗬……」她的嘴型沒有聲音,只有氣音。

鼠人的爪子扣住了AZKi的腰帶。

AZKi沒有動。雙劍的劍尖還是指著地面,她的呼吸平穩得不像一個被鼠人逼到巖壁邊緣的人。但她桃紅色的眼睛,在聖光最後一絲餘暉裡,隔著落石的縫隙,找到了我。

她就那樣看著我。

靜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