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敲門。
站在那條窄走廊上,燭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把木板地面燙成一條細細的金線。AZKi的聲音還在我耳朵裡繞——「在看哪裡。」軟的,輕的,像在跟鏡子裡那張臉確認某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我轉身走回自己房間。
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褥,坐下去會發出很輕的吱嘎聲。我摘掉眼鏡,揉了揉鼻樑,然後抬起右手在半空中一劃——只有我看得見的隊伍狀態面板浮現出來,淡藍色的光像某種廉價投影機打出的畫面,懸在昏暗的房間裡。
先看こより。好感度83(↑3),淫亂度2(↑1)。羞恥迴廊裡她看見什麼我不得而知,但這個數值變化很符合她的性格——好奇心旺盛的人,連羞恥都會想拆解看看。
ノエル。好感度78(↓2),淫亂度0。好感度往下掉了。她大概是四個人裡直覺最準的那個,洞窟裡我遲疑的那幾秒,她一定還在咀嚼。
菈米。好感度85(↑5),淫亂度5(不變)。大腿內側的藥膏大概還在發揮作用,她的好感度上升得最快,卻也是最脆弱的那種——依賴型的人,把「被人安排」當成安全感。
然後是AZKi。
我盯著那行數據看了很久。
好感度80(不變)。淫亂度0(不變)。
但在這兩行底下,多了一條我從來沒見過的欄位。
字體是灰白色的,像系統還沒決定它算不算正式數值,暫時先掛在那裡。欄位名稱寫著「疑念值」,後面跟著一個數字:12。
十二。
我不知道滿分是多少,不知道它會觸發什麼效果,更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是在她對鏡自語的時候?還是更早,在洞窟裡我站在陣外的那幾秒?
我把面板關掉,向後倒在床上。天花板有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張開的手掌。
「疑念值啊。」我對著那隻手掌說。
然後笑了。
無所謂。十二就十二吧。她本來就是四個人裡最敏銳的那個,從第一天我說「保留全破道具」跟「系統配發技能」兩套說法有落差的時候,她就已經在記了。現在只是把那個落差換成一個數字,攤在面板上給我看而已。
重點是,她沒有問。
她明明可以當面問的——在晚飯桌上、在上樓的樓梯間、在她房間門口。但她選擇對著鏡子說,而不是對著我說。
這代表她還不想拆穿。
或者她還不確定拆穿之後要怎麼辦。
我閉上眼睛。窗外最後一絲夕陽已經死透了,旅店陷入只有燭火嗶剝聲的、很深很深的安靜。
隔天清晨是被ノエル的敲門聲砸醒的。
「經紀人——!起床啦——!こより說她發現食堂的麵包有附蜂蜜,再不去要被菈米吃光了!」
我戴回眼鏡,用五秒鐘洗了臉,開門的時候ノエル已經換好整套聖騎士輕甲站在走廊上。白底金邊的胸甲擦得亮晶晶的,腰間的晨星錘掛在左側,銀灰色短髮剛洗過,髮尾還有點濕。她今天的氣色比昨天好很多,那雙荒藍色眼睛笑成兩道彎月,完全不像昨晚好感度下降過的樣子。
「早,」我把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蜂蜜麵包還有剩嗎?」
「剩兩塊!我幫你搶了一塊藏在盤子後面!」
她講「藏在盤子後面」的時候挺了挺胸膛,胸甲底下的豐滿弧度跟著晃了一下。L罩杯配上一五八的身高跟四十公斤出頭的體重,每一次看她穿這套鎧甲我都覺得物理法則在這裡可能不太適用。
下樓的時候食堂已經被晨光灌滿。こより坐在長桌最裡面的位子,蓬鬆的粉紅色長髮綁成兩條小辮子垂在胸前,白色科學家長袍的袖子捲到手肘,正用叉子在木頭桌面上畫著某種昨晚沒畫完的魔法公式。她的郊狼耳朵隨著畫叉子的節奏一抖一抖的,大尾巴在板凳後面晃來晃去,看起來心情很好。
「こよ早安,」我在她對面坐下,「公式有進展嗎?」
「有!我昨天晚上想到——」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是裡面裝了燈泡,「如果把羞恥迴廊的魔力殘留波形逆推回去,理論上可以做出反制陷阱的道具!但需要一些魔鼠的尾巴當觸媒,所以今天接委託的時候可以挑有魔鼠的嗎?拜託!」
她雙手合十,身體往前傾,那對塞在深藍色連身裙裡的F罩杯壓在桌緣上,擠出很深的一條線。我移開視線,拿起ノエル幫我藏的那塊蜂蜜麵包咬了一口。
「看公會有什麼委託再說。」
「每次都這樣講——」こより鼓起臉頰。
菈米從樓梯口走過來的時候,食堂裡的光好像自動調暗了一點。她今天把淺藍色微捲長髮披散在雪白大衣外面,那對晶瑩的精靈尖耳從髮絲間探出來,琥珀色雙眸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水氣。蔚藍色平口露肩連身裙裹著她那一百公分胸圍的身材,走路的時候裙擺輕輕搖晃,像雪地上被風吹動的薄紗。
她在こより旁邊坐下,小聲說了句早安,然後拿起湯匙開始舀面前的燉菜湯。那把湯匙在她手裡看起來特別小,因為她捧碗的方式是用兩隻手託著碗底,像在捧一杯熱茶。
「菈米妳的腿還好嗎?」ノエル從後面探頭。
「……嗯。」菈米的臉頰泛了一層很淡的粉紅色,沒有抬頭。
我注意到她大腿內側的藥膏痕跡已經洗掉了,走路姿勢也很正常,應該消腫得差不多。但她從坐下到現在,一次都沒有看我。
然後是AZKi。
她下樓的時候,整間食堂的聲音都頓了一拍。
那頭近乎及膝的黑長髮重新束成了高馬尾,瀏海整整齊齊地貼在額前,內層的粉紅色挑染在晨光裡像藏了一半的秘密。她換回了劍舞者的裝束——潔白俐落的西裝式外套配深藍色英倫風領帶,左側肩膀拼接的灰黑色格紋布料在燭光下很低調,灰色不對稱百褶短裙的裙擺前短後長,露出一截裹在過膝襪裡的小腿。腰間的細劍輕輕晃著,劍柄上纏著的皮繩已經被她握出了指痕。
沙漏型的曲線在那套裝束底下被收得很乾淨,卻又每一條線都落在該在的位置。五十五公分的腰,八十八公分的臀圍,配上九十公分的胸圍——這個數字比例放在任何一個世界都像作弊。
她走到桌子旁邊,沒有坐。她拿起桌上的水壺,先幫ノエル倒了一杯,再幫こより倒,然後是菈米,最後繞到我面前。
「經紀人,水。」
她把木頭杯子推到我手邊。桃紅色的眼睛看著我,眼神跟語氣都平平淡淡的,跟昨晚一模一樣。
「謝謝。」我說。
她點點頭,在桌子最遠的那一端坐下,拿起麵包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細細嚼著。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好像昨晚那條門縫底下的燭光根本不存在。
「好,」我把最後一口麵包吞下去,拍掉手上的碎屑,「今天去公會接第二件委託。」
「終於——」ノエル已經把晨星錘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整個人往前傾,「昨天那個洞窟太短了,我還沒熱身完就結束了!」
「團長妳的『熱身』定義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樣。」こより頭也沒抬,還在畫她的公式。
「才沒有!是哥布林太弱了!」
菈米小聲笑了一下,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喝湯。
「經紀人,」AZKi放下手裡的麵包,看著我,「今天要挑什麼類型的委託?」
「三天內能完成的。報酬穩定,風險可控,」我把木頭杯子裡的水喝完,「在升正式冒險者之前,我們需要累積足夠的資金。」
「很合理的考量。」她說完這句,繼續撕她的麵包。
我看著她那雙桃紅色的眼睛,面板上的「疑念值:12」在腦子裡閃了一下。
合理。她說合理。
但她的語氣跟昨晚說「是嗎」的時候一模一樣——是句號,不是肯定。
冒險者公會的大廳在早晨總是特別吵。
木頭地板被幾十雙靴子踩得吱嘎作響,櫃檯前排了七八個人,牆上貼滿委託單的公告欄前圍著一群正在討論報酬的冒險者。陽光從挑高天花板的玻璃窗灑下來,照得空氣裡的灰塵像某種廉價的舞臺特效。
我們推開厚重的橡木門走進去的時候,幾個正在公告欄前抽籤的低階冒險者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重點是看了走在最後面的AZKi。她那頭及膝的黑長髮高馬尾在陽光底下,內層的粉紅色挑染像某種不小心洩漏的訊號。
櫃檯的艾琳看到我,從抽屜裡拿出三張委託單,整齊地排在檯面上。
「奈特先生,早安,」她把額前幾縷金髮撥到耳後,露出畫著淡淡雀斑的鼻樑,「依照您昨天的要求,我整理了三件符合條件的委託。第一件——北邊廢棄礦坑的魔鼠清除,報酬兩百五十戈爾德,素材全數歸委託方但額外獎勵可議,預估工時兩天。」
こより的郊狼耳朵瞬間豎起來,整個人都快貼到櫃檯上了,「有魔鼠!經紀人——」
「第二件,」艾琳繼續說,修長的手指點在下一張羊皮紙上,「城內克勞賽爾子爵宅邸的護衛委託。三天,報酬三百五十戈爾德,供食宿。子爵夫人希望有女性冒險者貼身護衛,所以指名要求隊伍中有女性成員。」
ノエル聽到「護衛」兩個字,腰間的晨星錘已經握在手裡了,「貼身護衛!這不就是聖騎士的本職嗎!交給我!」
菈米站在我身後半步,安靜地聽著。她今天把雪白大衣的領子拉得比較高,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在外面。
「第三件,」艾琳把最後一張委託單往前推,「東邊老柳樹下的尋人委託。報酬兩百戈爾德,委託方是城外農莊的一位老太太,說她孫子三天前說要去老柳樹下採藥草,之後就沒回來。沒有戰鬥需求,但需要擅長搜索的人。」
AZKi伸出手,從艾琳面前把那張尋人委託單拿過來。她垂著眼睛讀了一遍,瀏海的陰影落在她臉上,把那雙桃紅色的眼睛遮了一半。
然後她抬起頭,轉向我。
「這一件,你來挑。」
她把委託單遞過來,紙張在她指間輕輕抖了一下——不是手在抖,是公會大廳的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動了那張薄薄的羊皮紙。
但她的語氣,跟昨晚隔著門板聽見的一模一樣。
不是疑問,是句號。
大廳裡的吵鬧聲忽然變得像隔了一層水。こより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魔鼠尾巴跟魔法公式的事,ノエル已經在研究護衛委託的報酬細項,菈米在我身後半步,呼吸輕得像怕打擾誰。
只有AZKi那雙桃紅色的眼睛,在公會大廳的晨光裡,直直地盯著我的側臉。
我在面板上看到那行灰白色的字——疑念值:12。
然後伸出手,從她手裡接過那三張委託單。
紙張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