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野邊緣的提示還在跳。數字從4變成5之後停下了,像某個安靜的秒針,在黑暗中輕輕顫了一下。
「──沒事。」我對菈米說,聲音壓得很平穩,跟平時在後臺對她們說「直播還有五分鐘開始」一模一樣。「只是皮肉傷,我等一下幫妳處理。」
她點點頭,把臉轉開,耳根紅到快要滴血。那聲「沒事」她大概只聽進去一半,另一半被自己裙子破掉這件事吞掉了。
「ノエル,こよ的尾巴怎麼樣?」
ノエル半跪在こより身旁,一隻手託著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聖光在她掌心收成一團溫和的白色光暈。こより整個人靠著巖壁,粉色的長髮亂七八糟地黏在臉頰上,眼鏡歪到一邊,嘴裡碎碎唸著「那個爆破公式我算錯了零點三秒的延遲所以才會被反衝──」
「尾骨沒有斷,」ノエル抬起頭,語氣還是那個軟綿綿的團長聲線,但眉頭是皺著的,「可是根部腫了一小塊,回去得冰敷。」
「好,回去再處理。」我轉向AZKi。「妳呢?」
AZKi背靠巖壁,劍鞘撐在地上,高馬尾因為剛才的翻滾歪了一邊,幾縷黑髮從髮帶裡散出來,貼在鎖骨上。她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桃紅色的眼睛卻已經恢復那種近乎冷淡的平靜,像戰鬥從來沒有發生過。
「擦傷而已,」她說,「經紀人你不用擔心。」
她說「經紀人」的時候,語氣跟平常一樣溫柔,但我注意到她視線在我扶著菈米的那隻手上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好,」我放開菈米的手肘,站起來,用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說,「戰鬥結束。全員原地休息五分鐘。等一下繼續往深處清剿巢穴。」
ノエル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把晨星錘靠在腿邊,聖光收得更小,只留下一盞燈籠大小的光球浮在半空中。洞窟暗下來大半,巖壁上的濕潤紋路在微光下像某種古老的血管。
我在菈米面前蹲下。
她整個人僵住了。
「經經經紀人──等一下你幹嘛──」
「看妳的傷口。」我從道具欄裡取出那罐魔力滋養藥膏。玻璃罐身在聖光下透出淡綠色的光澤,裡面的膏體很清澈,像融化的薄荷糖。「這個可以消炎。」
她的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最後只擠出一聲很細的「……麻煩你了」。
我把她的裙襬破口稍微撥開。她大腿內側那條抓痕比剛才浮得更紅了,周圍的皮膚微微腫起來,像被誰用指尖在白色畫布上抹開一條赭紅色的顏料。傷口很淺,但位置太靠近腿根,近到可以看見她內搭的黑色褲襪邊緣。
我旋開藥膏的蓋子,用指尖沾了一點,往那道紅痕上抹下去。
藥膏很涼。我的指尖碰到她皮膚的那一瞬間,她全身抖了一下。
「痛嗎?」
「不、不會……」她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因為痛。
我把藥膏推勻,指腹沿著那道紅痕慢慢往下滑。她的皮膚在藥膏滲入之後浮起一層很淡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粉紅色,肌理底下像有什麼正在甦醒。我的介面上,她的淫亂度已經停在5,但那個數字微微閃爍,像心電圖上還沒被判定為停止的波形。
藥膏滲進皮膚深層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
然後那聲「哦嗬」就從她喉嚨深處漏出來了。
很短。很輕。像被誰不小心踩到尾巴的小動物,那種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本能的聲音。但洞窟太小了,那聲「哦嗬」在巖壁之間反彈了兩次,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裡。
こより的郊狼耳用力抖了一下。
ノエル握緊了晨星錘的柄。金屬握柄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洞窟裡尖銳得像警報。
AZKi沒有動。她還是靠著巖壁,桃紅色的眼睛在聖光的邊緣裡只剩一點暗光,看不清表情。但我注意到她握劍鞘的手指收緊了,指節微微發白。
「好了。」我把藥膏收進道具欄,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塵,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等一下就會消腫。」
菈米低著頭,兩手抓著裙襬破掉的地方,聲音小到幾乎是氣音:「……謝謝經紀人。」
「休息時間還有三分鐘,」我說,「喝點水,等一下繼續走。」
沒有人回答。
ノエル把晨星錘重新扛上肩膀,聖光又亮了起來,但她的眼神沒有亮。こより推好眼鏡,張嘴想問什麼,被ノエル輕輕按了一下肩膀,又把話吞回去了。AZKi站直身體,重新把高馬尾束緊,動作俐落,什麼也沒說。
洞窟裡只剩水滴從鐘乳石末端掉下來的聲音。
休息時間結束,我走在隊伍最前面,往洞窟深處推進。甬道越往內越窄,巖壁兩側長滿會發光的苔蘚,冷藍色的螢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像蠟像。走了大概五分鐘,こより突然停下腳步。
「等一下。右前方岔路裡有魔力反應。」
她的聲音變得跟平常直播時完全不一樣──那種發現新機制時的興奮從牙縫裡滲出來,壓不住。她的尾巴從縮著的狀態慢慢鬆開,尾尖微微顫動,指向右前方那條窄得只能一人通過的裂口。
「什麼樣的魔力反應?」ノエル回頭問。
「很弱,像是殘留的痕跡,」こより把眼鏡推上鼻樑,「但頻率很怪。不是魔物的,應該是某種遺留的魔法機關……或者陷阱。」
「陷阱?」菈米整個人往我背後縮了一步,「那那那不要進去比較好吧?」
「可是殘留魔力代表有人來過,說不定會有線索,」こより轉向我,琥珀色的眼睛在冷光下亮得有點過頭,「經紀人,你覺得呢?」
她在試探我。或者說,她想看看我會怎麼解釋。
「進去確認,」我說,「ノエル走最前面,我墊後。こよ在中間,菈米跟AZKi跟好。」
ノエル點點頭,側身擠進裂口。巖壁的寬度窄到她必須把晨星錘橫在胸前才能通過。我們一個接一個鑽進去,來到一個不算大的圓形窟室。地面是整塊磨平的石板,石板上刻滿密密麻麻的魔紋,顏色已經褪得只剩淺淺的銀灰色,像某種枯死的藤蔓。
「這是──」こより才剛開口,那些魔紋就亮了。
粉紫色的光從石板縫隙裡同時噴出來,速度快到來不及眨眼。我感覺到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掃過我的胸口,像被誰用手掌壓了一下,然後又被放開──魔法陣認定了我是無關對象,把我排除在外。
但另外四個人的情況不一樣。
她們同時僵住了。像被冰住的火焰,每一個人還維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菈米半蹲的腳還懸在半空中,ノエル握錘的手停在胸前,こより的眼鏡滑到鼻尖卻沒有去推,AZKi的劍拔出一半就被定在鞘口。
然後她們的眼睛同時失去焦距。
我知道這個魔法。遊戲裡叫「羞恥迴廊」,中階束縛陷阱,不會造成物理傷害,但會讓被困者看見自己大腦深處最不想被人看見的畫面,反覆重播,直到施術者解除或被困者精神崩潰。
但我站在陣外。
我看見菈米的臉從蒼白變成潮紅。她的瞳孔劇烈顫抖,嘴唇張開又閉上,發出一個無聲的嘴型──那個嘴型我認得,是「不要」。她的雙手沒有動,但大腿內側的肌肉在裙襬下劇烈抽動,那道被藥膏塗過的紅痕在魔紋的冷光下像一條活著的線。
こより的情況不一樣。她先是眨了兩下眼睛,然後整張臉燒起來,從脖子一路紅到髮根。她的尾巴炸開──真的炸開,毛全部豎起來,像一團粉紅色的棉花糖被靜電打過。她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是某種介於憤怒與羞恥之間的顫抖。
ノエル的表情最難讀。她的眼神是空的,但那個空不是什麼都沒有的空,是把自己關進內心最深處的那種。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握錘的手沒有鬆開,指節卻白得不正常。兩行眼淚從她眼眶裡溢出來,沒有聲音,沿著臉頰往下滑,滴在聖騎士輕甲的金邊上。
AZKi是最安靜的。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看著我。或者說,看著魔法陣讓她看見的那個我。她的桃紅色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羞恥,只有一種很冷很冷的、接近悲傷的東西。那種眼神讓我的後腦勺微微發麻。
我把視線移回介面。四人的數值正在小幅上升。
こより淫亂度:2 → 3。
菈米淫亂度:5 → 6 → 7。
ノエル淫亂度:0 → 1。
AZKi的數字沒有動。零,還是零。
但她的好感度動了。從八十五往下降了一點,又升回去,又降了一點,像某種找不到平衡的儀表,在愛與懷疑之間反覆搖擺。
我應該早點解除陷阱。理性上知道。但我沒有。我站在陣外,看著她們四個人在自己的羞恥幻覺裡掙扎,看著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菈米把大腿夾緊的那一下,こより用指甲掐自己手心的那一下,ノエル眼淚掉下來卻沒有聲音的那一下,AZKi看我的眼神冷掉又軟化再冷掉的那一下。
我記得很清楚。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等到ノエル身上的聖光開始不規則地明滅,像一盞快燒壞的燈泡,我才出手。解除陷阱的方法很簡單──用魔力切斷陣中央的符文鍵。我蹲下去,把短劍插進石板縫隙,往右一撬。
魔紋同時熄滅。粉紫色的光像被抽走的煙,咻一下全縮回石板底下。
四個人同時往前踉蹌。ノエル單膝跪地,晨星錘撞在石板上發出沉重的悶響。こより扶著巖壁,尾巴還炸著,眼鏡歪到快要掉下來也沒管。菈米整個人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在發抖。AZKi站穩了,第一件事是把劍完全拔出來,然後看向我。
那個眼神很平靜。太平靜了。
「經紀人,」AZKi說,「這個陷阱的解除方法,你怎麼知道?」
「遊戲機制,」我把短劍收回腰間,語氣不變,「之前跟妳們說過,我看得到介面跟提示。」
她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把劍收回去,蹲下去輕拍菈米的背。
沒有人開口描述自己看見了什麼。
接下來的清剿像一場無聲的排練。
剩下的哥布林巢穴在窟室後方三條岔路裡,總共四隻,不多。ノエル用聖光逼牠們聚成一團,こより丟了兩顆鍊成彈,AZKi衝進去收掉最後一隻,我在旁邊補了一箭。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乾淨俐落,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人失誤。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吐槽こより的第二顆鍊成彈炸歪了一點點,沒有人笑著說ノエル那一錘太大力把石筍都敲斷了,沒有人──平時打完一場戰鬥,菈米會說「好累喔~」,こより會開始分析敵方行動模式,ノエル會笑著說「團長我今天的牛丼配額又保住了」,AZKi會在一旁笑得輕輕的。
現在她們像四個穿著同樣戲服的陌生人,在同一個舞臺上,各自演著各自的獨角戲。
回程的路上,天色還亮。邊境城鎮的城門在午後的陽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守門的衛兵看我們出示銅色徽章就放行了,連檢查都沒有。冒險者公會的櫃檯裡,接待員艾琳還是那個職業微笑,她把三百戈爾德的報酬用一個灰色布袋裝好,推過櫃檯,說「辛苦了,見習的各位,委託完成確認。這算一件,再兩件就能升正式喔。」
說完她多看了我一眼。那種掃描客戶背景的眼神。
「謝謝。」我把錢袋收進懷裡,轉身走出公會大門。四個人在我身後排成一列,像四隻翅膀被打濕的蝴蝶,靜靜地跟在後面。
旅店二樓,走廊。我把房間鑰匙分給她們──四人一間,我一間──然後說「晚飯七點下樓吃,現在先休息。」ノエル接過鑰匙的時候手指擦過我的手心,她縮了一下,沒有抬頭。こより拿走鑰匙之後直接開門進去,一句話都沒說。菈米是最後一個進房的,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我,嘴唇動了一下,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輕輕把門帶上。
我回到自己房間,把錢袋放在床邊的矮桌上,坐進椅子裡,打開只有我看得見的介面。四個人的數值整齊列在面板上,好感度各自掉了一到兩點,淫亂度除了AZKi以外都上升了。我盯著那個叫「淫亂度」的數字看了很久,然後伸手在空氣裡劃了一下。
介面消失。
我把眼鏡拿下來,用衣角慢慢擦。
隔壁房間很安靜。太安靜了。
──
晚飯前我去敲她們的門,こより隔著門說「等一下下去」,聲音有點啞。我說好,先下樓。
旅店一樓的食堂不大,木頭長桌配上長板凳,牆上掛著幾幅畫得很隨便的風景油畫。我選了一張角落的桌子坐下,跟老闆點了五人份的燉菜跟黑麵包。窗外夕陽正在往下沉,橘紅色的光從髒兮兮的玻璃照進來,把整間食堂泡在像某種廉價濾鏡的色調裡。
她們下樓的時候,我第一個注意到的是AZKi。
她把高馬尾放了下來,那頭近乎及膝的黑長髮披散在背後,瀏海還是整整齊齊的,內層的粉紅色挑染在燭光下若隱若現。她換了一件乾淨的米白色襯衫,領口的釦子沒有扣到最上面那顆,鎖骨上那幾道細細的擦傷已經塗過藥。她沒有看我,直接走到桌子對面坐下,拿起木頭杯子喝了一口水。
「傷口怎麼樣?」我問。
「沒事了,」她放下杯子,抬起頭看我,桃紅色的眼睛被夕陽染成接近金色的很淡的顏色,「經紀人你呢?」
「我沒有受傷。」
「是嗎。」她說。那個語氣不是疑問句,是句號。
晚飯吃得很快。ノエル一個人吃了三份燉菜,こより用麵包沾醬汁在桌上畫著什麼魔法公式,菈米小口小口地喝湯,偶爾偷看我一眼又趕快移開。沒有人提起洞窟裡的事。沒有人提起魔法陣。沒有人提起那聲「哦嗬」。
好像那些事只要不提,就會自己從記憶裡褪色。
晚飯結束後她們先上樓了。我跟老闆結帳,多付了五枚銅幣的小費,然後慢慢走上樓梯。
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但AZKi房間的門縫底下透出一條細細的燭光。
我走過去,沒有敲門。我站在門外,聽見裡面有很輕很輕的聲音──是她對著鏡子在講話。
「……你站在陣外的時候,」她的聲音隔著門板,聽起來比平常更軟、更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鏡子裡那張臉說話,「在看哪裡。」
不是疑問句,也不是責備。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跟另一個自己確認某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燭光搖了一下。
我站在門外,沒有敲門。
走廊另一頭,窗外的最後一縷夕陽被黑夜吞掉,整間旅店陷入只有燭火與聖光殘餘的、很長很長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