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把火把的煙吹得斜斜的,貼著車轅往上飄,像有人在半空中拿灰筆畫了一道歪線。我把韁繩在手掌上繞了兩圈,粗麻繩咬進掌心磨破的皮肉裡,其實傷口一壓就痛,溫熱的血被布條吸住又滲出來。但比痛更讓我在意的,是我居然真的沒回頭。
從洞口走到村口這一小段路,我一步都沒有放慢。
村口那輛舊馬車就停在路邊,車頂積了一層薄薄的夜露,月光照上去亮得像撒了鹽。車廂側板上有幾道早先委託留下來的刮痕,木紋被雨水泡得發灰。奧格把火把插進車轅旁的鐵環,火舌舔上夜風,在車板上搖出一塊暖色的光圈,光圈邊緣是冷的。
「夜裡風涼,」奧格回頭,語氣一如往常地公事公辦,連眉毛都沒抬:「我進車廂看著兩位小姐,免得著涼。」
他說「兩位小姐」的時候,聲音平得像在點貨。我看著他的側臉,灰白的短髮梳得一絲不苟,僕役服的領口還是整整齊齊,跟我搬石頭搬得滿手是血比起來,他像是剛從哪個貴族宅邸的午茶會走出來。
「嗯。」我把韁繩拉順,繩子在指間滑過,磨得傷口一陣抽。「你們進去,布簾放下,路上有顛簸自己抓穩。」
ノエル先上車,腳踩上踏板時手扶了一下車框,金屬的冷意讓她指尖縮了一下。她回頭看我,月光下那張臉已經恢復成平常那個團長的神情,下巴微微抬著,只有耳朵還紅得像被誰捏過。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裙襬攏好,鑽進簾子後面。
AZKi跟在她後面。我的外套還披在她肩上,她伸手拉緊了一點,釦子還是錯的那一顆,領口因此歪出一個缺口,鎖骨下的紅痕在月光裡泛著淡淡的粉,像誰拿炭筆輕輕描過一道。她上車前停了半拍,側臉對著我,嘴唇動了一下又收回去,最後低頭鑽進車廂,黑亮的長髮尾端掃過車框,捲起一小撮夜露的濕氣。
奧格最後上去,一手扶簾、一手撐著車框,動作利落得不像四十一歲的人。布簾從裡面拉好,簾子落下來的聲音很輕,布面晃了兩下就靜了。
我坐上車夫位,木板還留著白天曬過的餘溫,很薄一層。我拍了拍馬背,老馬打了個響鼻,低頭甩了甩鬃毛,車輪碾過碎石,開始往城裡的方向走。
夜裡的商路很空,兩側是矮灌木和遠遠的樹影,月色把路照成灰白色的一條,路中央有兩道被車輪壓實的深色車轍,馬蹄就踩在中間。輪軸規律地喀啦、喀啦,韁繩在我掌心一下一下地磨,傷口被反覆蹭開,痛感從掌心一路爬到手肘內側。
大約走了半刻鐘,車廂裡開始有聲音。
很細。先是布料的窸窣,像有人把手伸進衣襬裡調整姿勢;然後是水聲,嘴唇張開、含住、舌頭貼著什麼滑過去的聲音,節奏慢而連續,偶爾夾一下吞嚥,喉頭滾動的那種悶響。車廂的木頭很薄,擋不住多少,聲音透過板縫滲出來,混在輪軸聲裡,反而更清楚。
我沒有回頭。我把視線放在前方的路上,讓老馬自己走。
「怎麼了?」我朝布簾的方向問,聲音照常,甚至還帶著一點剛上路的懶。
簾子掀開一條縫,ノエル探出半張臉。夜風一吹,她的瀏海往旁邊散開,露出額角一小片被汗黏住的皮膚。
「沒事喔,」她笑得有點太用力,嘴角的弧度撐得比平常高:「剛剛在飲水。」
「飲水。」我重複了一次。
「對呀,」她眼睛彎起來,彎得有點急:「路途長嘛,喉嚨會乾。」
我「嗯」了一聲,把視線轉迴路面上。簾子放下去了,布面晃了晃,這次晃得比剛才久。吞嚥的聲音又從布後面浮出來,這一次更明顯,還帶著一點黏著的水音,像是嘴裡含著的東西被舌頭壓到深處,一次比一次深。
我心裡默默把介面拉開一條縫,只掃了一眼。
AZKi的順從值:六十五——還在往上跳。六十七。
那一小格一小格爬升的數字,像水銀柱被誰的手指頂著。我收回視線,握緊韁繩,傷口被壓得發熱,血的腥味很淡,混在夜裡的草味裡。
「奈特,」簾子後面傳來ノエル的聲音,語氣輕快得像真的在聊行程:「你覺得公會那邊報酬會給多少啊?」
「照上次的行情,兩百上下吧。」我答,讓聲音聽起來像在算帳。
「兩百!」她的聲音往上揚了半度,興奮得不像剛被誰按在車廂裡:「那我可以買新的護腕嗎?舊的那個皮扣都鬆了,今天出城的時候一直滑。」
「可以。」
「那我還要——」她話講到一半,忽然短促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接著馬上接上:「我還要一雙備用的。」
「嗯,一起買。」
「還要、還要補襪子,」她講得飛快,像急著把一句話填滿某段空隙:「今天那條又勾破了,膝蓋那裡。」
馬車忽然左右搖了一下。不是很劇烈,是那種車廂裡有人換了重心、整個人壓在某一邊車板上的晃。車輪壓過一個坑,整個車身又迴盪了兩下才穩住,車板接榫發出細小的吱呀。
「路不平。」我說。
「對呀,」ノエル答得很快,快到像早就準備好這兩個字:「路不平。」
我沒有再說話。簾子後面的聲音變了。
先是那種嘴唇被什麼堵住的悶聲,很短,像被塞進去的布;接著是一聲從鼻腔裡擠出來的音,被壓得很扁,幾乎聽不見;然後又是一下,節奏開始固定,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深一點,帶著喉嚨被撐開時那種被動的水音。
「咕……嗯——」
這聲音不是ノエル。ノエル剛才還在跟我說話。
我把頭抬起來一點,看著天上的月亮,讓自己專心在馬的步幅上。老馬的步伐很穩,蹄聲一下一下。車廂的晃動卻開始跟蹄聲錯開來,變成另一種節奏,前後推、前後推,從規律變得愈來愈沉,車板在接榫處發出的吱呀也拉長成一個調。
「唔、唔嗯——」
悶叫聲從嘴裡被什麼東西堵著擠出來,尾音拉長又斷掉。布簾被什麼撞到,凸了一下又彈回去,布面凹出一個短暫的形狀,像有人的背脊貼上去又離開。我可以想像那畫面——AZKi的頭大概被按在車廂的某一側,嘴巴被塞得滿滿的,臉頰撐得鼓起來,喉嚨隨每一下抽送而收縮,手指大概抓著車廂的木板,指甲刮過木紋。
「噗哈——」一聲短暫的換氣,唇邊漏出濕淋淋的氣息,馬上又被堵回去。
我數著介面上的數字。六十八、七十、七十一。跳得很快,每一跳都像有人在我耳邊敲一下小鼓。
「AZKi小姐,」奧格的聲音從車廂裡傳來,很平,像在提醒人喝水時要小口:「呼吸要跟上,不要憋。」
接著是更密集的肉體拍擊聲。啪、啪、啪,每一下都結結實實,隔著車板和布簾打進我耳朵裡,車廂跟著前後搖,木頭摩擦的聲音愈來愈大,連車轅都在震。AZKi的悶叫也跟著碎掉,變成一下一下被頂出來的氣音,每一次撞進去就漏一聲出來,撞得深的那幾下還會拖長半拍。
「哦嗬——」被堵住的聲音從掌心或布料後面透出來,短、急、被切斷。「哦、嗬……哦嗬——」
那個聲音我熟得不能再熟。前一晚在旅店房裡聽過,在東郊洞口外的夜色裡聽過,在每一次她咬著牙不肯叫出聲、最後還是漏出來的時候聽過。但隔著一層布簾聽,感覺完全不同,像有人把聲音裝在木箱裡,只能從縫隙裡漏出一點,反而更勾人。
我聽著那個聲音,忽然覺得夜風有一點涼,吹在後頸上,把汗吹得發冷。
啪、啪啪。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幾乎被蓋過去。接著是一聲特別長的悶哼,從喉嚨深處被頂出來,尾音斷在半空中——
「嘶——」
一種很奇怪的聲響,像有人拿著水槍把水用力射在木板上,噴出去的力道大得有水花打在板子上的碎音,持續了大概兩三秒。然後是滴答、滴答,水珠落在地板上,一滴接一滴,節奏亂了一下才慢慢收住。
我把韁繩換到另一隻手,掌心的傷口被勒了一下,痛得很清楚,清楚得讓我把牙關咬緊了一點。
車廂裡安靜了幾個呼吸。然後是布料摩擦、有人挪動身體的聲音,膝蓋跪在木板上、又換成蹲著的重量移動。
「換我了喔。」ノエル的聲音,還是那樣明亮,好像在換座位。「AZKi,妳先靠著休息。」
「嗯……」AZKi回得含糊,聲音啞得幾乎不成字。
「嗯。」奧格答。
接下來是布簾被拉緊的聲音,然後又是一輪。
ノエル的悶叫比AZKi低一些,也更沉,被堵住的時候會從鼻腔裡鑽出一點尾音,像是嚥不下去的氣從鼻子裡逃出來。「嗯——哦嗬、哦嗬——」節奏比剛才更快,撞擊聲也更大,啪、啪、啪,每一下都讓車廂往一側偏,再被彈回來。
車廂搖得更厲害,一邊的車板已經開始連續發出吱呀聲,像快要鬆開。我感覺到車夫位的木板也在微微震,屁股底下麻麻的。
「ノエル小姐,腰不要塌。」奧格的語氣完全沒變,像在指正一個握劍姿勢錯誤的學生。「抬高一點。」
「哦嗬——!」
那聲音突然拉高,又被塞回去,變成一段被掐住的氣音。接著是更深的撞擊,砰、砰,比剛才重,每一次都帶著木頭被撞擊的悶響,ノエル的膝蓋大概撐不住了,我聽見她的膝蓋滑在車板上的摩擦聲。
我專心看著前面。路邊的樹影一段一段往後退,遠處的城牆輪廓開始在夜色裡浮出來,牆上的燈火是一小排暖黃色,像有人把珠子串在黑色的絨布上。
「奈特,」布簾那邊,ノエル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明顯在喘,每個字都被切成好幾段:「公會那、那邊……菈米她們應該……到很久了吧?」
「大概吧。」我答。「她們腳程快。」
「哦嗬——嗯、那、那我們回去,要不要先……」她一句話被撞成好幾段,中間夾著被塞回去的短音:「先去找、找她們……」
「先回去報平安再說。」我說。
「好、哦嗬——好——」
啪、啪啪啪。車身又晃了一大下。接著又是一陣密集的抽送,節奏忽然變快,ノエル的悶叫也跟著密起來,變成連續的「嗯、嗯、嗯」,每一下都很短,疊在一起聽不出斷點。
接著又是那個聲音。水噴在木板上,這次更急更長,像整桶水被人從高處倒下去,嘩地一下,然後是連續的滴答聲,還有ノエル整個人往後靠上車板的悶響,背脊撞到木頭,發出沉沉的咚。
「呼——」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點被榨乾的虛脫。
車廂裡安靜了一小段。我拉了一下韁繩,讓馬走穩一點。城門口的燈已經看得很清楚了,守衛的燈籠掛在門柱上,風一吹就晃,光在地上畫出弧。
然後我聽見兩張嘴同時含住東西的聲音。
一左一右,兩道水聲並在一起,舌頭翻動的頻率幾乎同步,偶爾還交錯開來,一個吸得深、一個舔得慢,中間夾著幾下臉頰被撐開又收攏的黏音。那聲音很規律,規律得像是商量好的,像兩個人各自含著什麼,一邊抬頭聽外面的動靜。
我朝布簾那邊開口:「她們兩個還好嗎?」
「在吃肉腸。」奧格答得毫不遲疑,語氣平得像在報菜名。
「肉腸。」我複述。
「是,路上買的,還熱著。」
「嗯。」我把視線收回來,看著前方。「小心別噎著。」
「我會看著。」奧格說。
布簾後面沒有笑聲,只有兩道水聲繼續著,偶爾換氣時會有一點濕潤的抽氣。我把介面又拉開來,看每一條數字。
AZKi順從值:九十。
ノエル順從值:一百三十五。
兩條都還在慢慢往上,一小格一小格地跳,像在數脈搏。不快,但沒有停。
我把視線收回來。城門口的守衛正在打呵欠,帽沿歪了一邊,另一個人靠在門柱上,燈籠的光把路面照成一片橘黃,石板上的濕氣被烘出一層薄薄的白霧。
馬車往前駛,車輪壓過城門口的石板,聲音忽然變得很響,喀啦喀啦地迴盪在門洞裡。我抬起頭——
城門邊的燈光下,有兩個人站在那裡。
菈米提著一盞燈,燈芯的光把她淺藍色的頭髮照得發亮,微捲的髮尾被夜風撩起來又落下,另一隻手抓著行囊的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身上那件雪白大衣的下襬沾了泥,看樣子是趕著出門沒來得及換。こより站在她旁邊,粉紅色的長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毛茸茸的尾巴垂在身後,手裡拎著一包東西,白袍的腰帶綁得歪歪的。
她們顯然正要出發。
菈米看見馬車,先是愣了一下,燈舉在半空中不動,然後她把燈舉高,光線直直照向車夫位,照在我的臉上,把我的影子拉得長長地投在車後的石板上。
「大家還好嗎?」她問,聲音被夜風吹得有點散。
我握著韁繩,手沒有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