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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 菈米與こより的逼問

她走了。門在身後輕輕闔上,像一聲嘆息。我還是那樣躺著,被子蓋到胸口,整個人像被釘在床板上,動彈不得。她的手溫還留在我腹部,那些帶著精液氣味的手指、她的舌頭、她垂著眼說「不急,你慢慢想」的語氣,全都黏在我腦子裡,像一層薄薄的、揮不掉的油膜。我喉嚨發緊,想吞口水,卻發現自己連這個動作都做得很吃力。房間裡很暗,窗外的月光被雲吃了一半,只漏進來一條窄窄的銀白色光帶,照在我的弓上。弓靠在牆角,紋絲不動,像個在黑夜裡監視我的哨兵。我盯著那張弓,盯到眼睛發痠,才慢慢閉上眼。可是閉上眼更糟。那些畫面會自己爬出來,比張著眼更清楚。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後來夜風從窗縫鑽進來,涼涼地貼著我的鎖骨,像她在夢裡又舔了我一下。再張開眼時,天已經變成灰藍色,床單被我的汗浸得發潮。我躺了一會才坐起來,動作太急,後腰的箭傷扯了一下,痛得我整個人弓起背。我倒吸一口涼氣,撐著床沿慢慢把呼吸放平。房裡還殘留著一點她的氣味,混著汗、混著精液和夜色,攪成一種讓我不敢多想的味道。我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竄上來,人總算清醒了一點。

我從椅背抓過襯衫披上,拉開門。走廊上的光還很淡,石板地面結著一層薄薄的露氣。我剛跨出一步,就看見她站在走廊轉角,黑色長髮有點亂,米色睡袍的領口沒有攏好,鎖骨底下一截紅痕從陰影裡浮出來。こより背對著我,正攔住AZKi。她墊著腳尖,粉紅色的髮尾掃在肩上,郊狼耳豎得筆直,像兩盞找到獵物的小燈籠。我沒聽清こより說了什麼,只看見AZKi微微偏頭,嘴唇彎了一下,不著痕跡地把睡袍領口往上拉。她的動作很輕,像在整理一個不存在的摺痕。こより沒再追問,退開半步,讓出路來。AZKi從她身邊走過,經過我房門前時,眼睛往我這邊掃了一下。那一眼很淺,像水面上的漣漪,還沒看清就已經散開。然後她就下樓了,腳步很穩,一步也沒有亂。

早飯的桌上擺著黑麵包、乳酪、幾塊烤得偏硬的肉乾,還有一壺不知道摻了什麼草葉的熱茶。菈米坐在我對面,手裡握著她的銀色小酒杯。她本來正慢慢地轉著杯口,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表情聞酒香。こより坐在她旁邊,膝蓋碰著她的膝蓋,低聲說了幾句。我聽不見內容,只看見菈米的手指停住了。她把酒杯放下,杯底碰到桌板,發出輕輕一聲。然後她抬起眼,目光越過餐桌,落在我脖子上。她的手背繃緊了,指節泛白。那個被我遺忘了一整夜的齒痕,忽然像著了火一樣,燙得我喉頭一抽。她的酒意好像一下子醒了,眼睛亮得嚇人,像北地的冰湖突然裂開一道縫,底下全是沒有聲音的暗流。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把這一刻岔開,但她已經站起來,拉住こより的手腕,往二樓走。

我坐在位子上,手裡的麵包沒有動。樓梯聲一下一下地往上敲,敲到第二層,忽然停了。我猜她們站在轉角。牆壁很薄,木板地會把聲音一層一層往下傳。我聽見菈米的聲音,低低的,像雪落在窗臺上:「你知不知情?」こより沒有立刻回答。一段沉默橫在樓梯轉角,比一把刀還利。我幾乎能想像こより的郊狼耳往後壓了半寸,尾巴僵在裙擺後頭,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小,還帶著一點委屈似的:「我也喜歡他。」我指頭一顫,麵包上的黑麥屑落進茶杯裡,浮在茶面上。她繼續說:「ノエル和AZKi,都和他……同床了。」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快,像從嘴裡扔出去的石頭。樓梯間又安靜下來,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菈米已經上樓了。但接著我聽見她嘆了一口氣,然後是布料摩擦的細小聲響,像她握住了こより的手。「那我們也該有份。」她說。語氣平靜得讓我後頸發涼。我沒聽到こより回話,只聽見她倒吸了一口氣,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舌頭。菈米又補了一句,這次更輕,卻更重:「我不是開玩笑。」

那一整天都像泡在霧裡。我記不太清楚自己怎麼吃完早飯、怎麼把餐盤交給奧格。奧格的手在接盤子時離我的指尖很近,粗糙的指腹擦過我的拇指,我下腹忽然緊了一下。他抬起眼,灰白的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唇抿成一條很直的線,什麼也沒問,轉身回了廚房。我站在門廳握了握拳,指尖還麻麻的。介面在視野角落浮出四行細小的數字,四人的順從值都往上升了半格。那半格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我胸口。我沒去細看,把介面按掉,踩著還有些飄的步子去了中庭。中庭的井架下積著一灘隔夜雨水,映出灰濛濛的天。我拿木桶打水,把臉浸進冷水裡,耳朵裡卻一直迴盪著菈米那句話。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一點醉意,比她清醒時還要清醒。

晚上,我早早回了房。窗外的雲散了一點,月光像薄紗一樣鋪在街道上,把青石板的接縫照得清清楚楚。我坐在床沿,燈只點了一盞,光線黃濛濛的,像一層舊油紙。我沒有脫衣服,只把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後腰的傷還在一跳一跳地痛,像身體裡藏了一顆不甘心的小心臟。我開始想,要怎麼說。要怎麼跟她們說,轉移前我就喜歡她們,四個都喜歡。要怎麼說,這份感情在轉移後變得太重、太髒、太自私,我一面想保護她們,一面又想把她們弄壞。要怎麼說,我害怕說出口會把這支隊伍拆成碎片。我還沒想清楚,門外響起三下敲門聲,很輕,很規律,像某種我每天都會聽見卻從沒真正記住的節奏。我的腳自己站了起來。我走到門前,手掌貼在門把上,停了一秒。我拉開門。

走廊的油燈在兩人背後燒著,把菈米的淺藍色長髮和こより的粉紅色尾巴都鍍了一層毛茸茸的光。兩人並肩站著,穿著睡袍。こより的袍子是白色的,腰帶隨意綁著,胸口撐出很深的一道陰影。菈米的袍子是淺藍的,襯得她的精靈尖耳像兩片薄冰。こより站在前面一點,眼神亂飄,又硬撐著看我。菈米站在她身後半步,下巴微微抬著,耳朵尖有點紅。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菈米先說了,聲音清凌凌的:「我們有話要跟你說。」

我側身讓開。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來,こより的尾巴擦過我的小腿,毛茸茸的,溫溫的,讓我想起從染坊巷子裡一路跟出來的那天。門在三人身後闔上。房間裡只剩那盞黃燈和窗外那層越來越亮的月光。こより站在窗邊,兩手揪著腰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郊狼耳朝我轉過來,又轉回去,尾巴在身後慢慢搖,像在替她撐住最後一點勇氣。「我先說。」她抬起眼,眼睛裡有光,也有水氣,「你從染坊出來,在巷子裡抱住我的那一天……我就確定了。」她說得很急,像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說不出口,「我很怕。你找我,追上來,抱住我的時候,我這裡——」她鬆開腰帶,用手掌按著自己胸口,「這裡一直沒有平復過。我喜歡你。不是因為同隊,不是因為你是經理人。是因為你抱住我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不用再一個人跑了。」

她的聲音到最後有點抖,尾巴垂了下去,耳尖也往後折。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用兩隻手反方向擰著。菈米往前走了一步,側過身,讓月光落在她半邊臉上。她的表情比こより平靜,可是她的手指在睡袍袖口底下不停揉著布料,像要搓出火來。「我一直在依賴你。」她說,語氣慢得像是給自己留退路,「從轉移到這個世界開始,你安排裝備、安排路線、安排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只要照著做就好,很有安全感。我一直以為這樣就夠了。」她停了停,把袖口揪得更緊,「但今天聽到こより說的時候,我突然很害怕。害怕自己真的變成一個只會被你保護的人。我不要只是那樣。我想站在你旁邊。」

我張著嘴,喉嚨像被灌了鉛。兩個人的話在房間裡交疊,溫暖、柔軟、又尖銳。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後腰的傷在跳,像要把我身體裡那些藏了太久的東西全擠出來。我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把肺裡最後一點空氣都吐乾淨了。然後我開口了。「我對你們四個都有感情。」我說。聲音啞得我自己都認不得。「轉移之前就喜歡了。不是經理人對藝人的喜歡。轉移之後……這份感情變得很可怕。我想保護你們,又想看你們跟別人——」我停住了,把後半句咬碎在牙關裡。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嗶剝聲。我重新抬起頭,眼睛乾得發痛:「我怕說出來,這支隊伍就毀了。所以我才一直裝成一個可靠的大人。」

こより的眼眶紅了。她別開眼,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尖,尾巴卻從地上抬了起來,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搖了兩下。菈米走過來,真的走過來。她伸手,握住我的左手。她的指尖是涼的,掌心卻很熱,像剛從溫泉裡撈出來的石頭。她握得很緊,像是要把這個動作直接壓進我的骨頭裡。「你早該說的。」她說,聲音在抖,眼角也在抖,卻固執地抬著下巴看我。こより也走了過來,站在我另一邊。她吸了吸鼻子,笑了,眼淚還掛在下睫毛上,亮晶晶的。她沒有說話,只是靠了過來,額頭抵在我的左肩,燙燙的,像一團剛被允許接近火堆的小動物。

我的視野角落浮出介面。兩條好感度欄像被點著了一樣往上竄。こより、菈米,一格一格往上衝,快得讓我頭暈。數字在頂端一頓,然後釘住了。一百,一百,鎖定。那兩個數字亮得像釘子,牢牢扎進我眼裡。我閉了閉眼,眼眶熱得發痛。我沒有哭。只是覺得身體最深處某個一直綑著的東西,忽然鬆了。

我們坐到床沿。こより靠在我的左肩,呼吸慢慢穩下來,蓬鬆的粉紅色長髮披了我半邊身子。菈米從右邊抱住我的手臂,把臉貼在我的上臂外側,精靈尖耳偶爾擦過我的襯衫,像在確認我的體溫。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我們交疊的手上。菈米的手蓋著我的手背,こより的手指從另一邊擠進來,三隻手疊在一起,像一團被光照著的、還在發燙的繩結。我沒有抽手,也沒有說話。就讓那條銀白色的光靜靜壓在我們手上,像這個世界終於肯給我們一口喘息的空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