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旅店大門的時候,早晨的空氣帶著一股濕冷的草腥味,從石板路那頭湧過來。我瞇了瞇眼,視線落在東邊山脊上。雲壓得很低,整條山道像被灰藍色的霧吞掉了一半。
睡眠品質不算好。那張所謂的旅店床墊,根本是把乾草塞進粗麻布袋裡,再鋪上一塊硬得像薄餅的亞麻布。こよ半夜還因為尾巴壓到床板邊緣喊了兩次痛,ノエル每次都在黑暗中回她一句「團長也在忍耐,快睡」。結果整間房裡真正睡著的大概只有菈米。
她現在就走在我左邊,雪白的大衣下擺沾著一點乾掉的泥漬。微捲的淺藍長髮散在肩膀上,精靈尖耳從髮間露出來,看得見細小的耳尖被晨風吹得微微顫動。她昨晚好像沒有把頭髮綁起來,現在那頭長髮就任性又柔軟地披著,整個人看起來像還沒開機的遊戲主機。
「經紀人,那個,我肚子餓了。」ノエル從後頭走過來,晨星錘扛在肩上,銀灰短髮被風吹得一跳一跳的。她的聲音軟軟的,跟手上那柄兇器完全不搭。
「出發前不是吃過麵包了嗎?」我頭也不回地應著,語氣平淡得像在唸系統提示。
「那塊麵包比我的盔甲還硬。」こよ在另一邊接話,蓬鬆的粉色長髮因為溼氣的關係,蓬得比平常更誇張,郊狼耳從髮間豎起來,上面的毛有點捲。「團長咬下去的時候,整個旅店一樓都聽見了。我以為她在拆地板。」
ノエル嘟起嘴,用晨星錘的柄戳了こよ的尾巴一下。「不要亂講喔,那是……那是我在測試牙齒,騎士也需要鍛鍊咬合力。」
我沒理她們。視線掃過隊伍狀態面板,四人的名字和數值浮在視野左側,安安靜靜的。體力都還算高,魔力也維持在安全線以上。我切到道具欄確認了一下,回復藥二十瓶、解毒草十五份、照明用光石六顆。這些都是「能告訴她們」的部分。
不能告訴她們的部分,正在我的指尖底下發燙。
山道越往東越窄,兩旁的樹從闊葉變成了矮灌木,接著連灌木都少了,裸露的灰巖像某種動物露出的齒列,從霧裡一顆一顆冒出來。洞窟入口藏在兩塊巨大巖壁之間,形狀像半張開的嘴,裡面黑得不像這個時間的早晨。
「到了。」我停下腳步。
「好暗喔。」こよ往前探了探身子,絨毛尾巴下意識地豎起來,徽章掛在尾巴中段,隨著她身體的晃動輕輕撞出細小的聲響。
「我來。」ノエル跨到最前面,左手在胸前一握。白色金邊的護甲縫隙間亮起一層薄薄的聖光,光芒並不刺眼,溫溫的,像冬天窗戶裡透出來的燈色。那道光從她掌心往上浮,然後輕輕散出去,把洞口十幾步內的黑暗推開了。
「真不愧是團長。」AZKi輕聲說。她站在我右後方,手指搭在劍柄上,桃紅色的眼睛映著那層聖光,看起來卻沒有一絲傍晚時那樣的猶疑。她今天把過膝的黑長直髮綁成了高馬尾,瀏海依然整整齊齊,露出額角那條已經結痂的細痕。粉紅挑染從馬尾的中心露出來,在她轉頭時一閃而過。
甬道很窄,五個人只能排成一列。我讓ノエル走最前面,菈米跟在她後面,こよ走第三,AZKi壓在菈米後方,我自己走中段。官方說法是遊俠負責警戒與解除陷阱,所以必須保持可以隨時支援前後的位置。
真正的理由是:中段看得最清楚。
洞口進來沒多久,空氣就變了。黴味很濃,混著某種久未清理的動物腥氣。巖壁上爬滿深色的苔蘚,腳下的地面濕得發亮,每一步都帶著黏膩的水聲。獸骨散在牆邊,有幾根太小了,看不出是什麼動物。比較大的一根斜插在水窪裡,斷面參差,像被直接咬斷的。
「這裡的味道……比牛丼店打烊後的垃圾桶還可怕。」ノエル小聲嘀咕,但她的腳步沒有慢下來,聖光穩定地推著黑暗往深處縮。
「團長,可以不要用牛丼當基準嗎?」こよ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帶著一點鼻音,好像正在用袖子摀住口鼻。「我開始想像臭味有醬汁味了,這比原本的更糟。」
「安靜一點,聲音會傳得很遠。」我打斷她們,刻意把語氣壓低。巖壁把聲音吃進去,反彈回來的只有一層薄薄的嗡鳴。
然後我踩了下去。
那根枯枝就在我右腳前不到半步的地方,細細的,被黑苔包了一半。我早看見了。我踩得很準,腳跟先落,帶著全身的重量,讓它斷得非常徹底。
「啪。」
聲音在甬道裡像槍響一樣炸開。
不到兩秒,深處就傳回另一道聲音。尖銳、短促、像指甲刮過岩石,又像嬰兒被掐住喉嚨發出的叫聲。那聲尖叫在甬道裡撞來撞去,接著是更多細碎的爪步聲,從左右兩側的岔路同時湧過來。
「敵襲!」ノエル喊出聲,晨星錘橫在身前,聖光猛地炸亮。六道矮小的黑影從巖縫間翻出來,灰綠色的皮膚在光裡泛著油亮的水光。哥布林。六隻。比我預估的多了一隻。
第一隻幾乎是滾著撲向ノエル的。她左腳往後一蹬,錘子橫掃出去,金屬在空氣裡拉出沉悶的風聲,把牠砸得往巖壁飛去。但更多的衝了上來,三隻同時纏向她,一個抱腿、一個跳抓盾手、一個從側面揮出磨尖的骨刃。ノエル咬牙擋下正面那記,腳步卻被逼退半步。
「こよ,左邊兩隻——」菈米才喊出聲,右邊的岔路陰影裡又閃出兩道綠影。她抽身往後退,拇指擦過冰晶杖身,指尖凝起一層白霜。但甬道太窄,冰霧才散開就被撲過來的對手攪散了。
こよ的詠唱聲從我身後響起,帶著高速運轉的節奏,像在唸某種壓縮過的程式碼。她的手掌向前一翻,魔力在指間聚成小小的圓彈,然後——
被一拳砸散了。
那隻哥布林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她側前方,離她不到三步,剛才那記不是攻擊她,而是打中她手心正在成形的鍊成彈。魔力反衝回去,こよ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巖壁上一撞,蓬鬆的粉髮散下來,尾巴痛得縮成一團。
「こよ!」AZKi拔劍,劍身在聖光下劃出一道銀線。她往前一踏,正想掩護菈米的左側,腳下滑了一下。那塊地衣厚得驚人,像一層吸飽水的絨毯。她的重心偏了,整個人往旁邊倒,劍尖勉強撐住地面才沒有整個摔下去。
雜音。喘息。爪子在巖地上抓刨。ノエル在前方被三隻哥布林壓得只能守不能攻,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求救。
是確認。
確認我為什麼還沒動。
我正半蹲在右側巖壁前,手指搭上一塊突出的石片,做出解讀落石陷阱的姿態。動作很慢,很穩,像真的在判斷該切斷哪條藤線。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個陷阱早就失效了,藤線是死的,石片卡得死緊,根本不會掉下來。
「奈特!」菈米的尖叫從左邊刺進來。
她的裙襬被一隻從暗處竄出的哥布林扯住了。那隻東西比同類更瘦,爪子上沾著黑泥,整個身體壓低,像蜥蜴一樣往岔路裡拖。菈米往反方向退,左腳撐在巖地上,鞋底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她的手向我這邊伸過來,指節發白,琥珀色的眼睛裡全是驚慌。
我動了。
身體比腦子快——或者該說,我早就把所有的反應都算好了,只等著這一刻才放出去。我蹬地竄出,兩步跨過那塊溼滑的地面,腰間的短劍在出鞘的瞬間帶起一聲極細的風鳴。那隻哥布林抬起頭,黑暗裡只看見我的劍尖。
一劍。側腹,斜上,穿透。
劍從牠肋下拉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蓬溫熱的血,噴在巖壁上,濺了幾滴到菈米的小腿。她整個人往我懷裡跌過來,兩隻手胡亂抓住我的手臂,肩膀抖得厲害,呼吸短促,像隨時會昏過去。
「沒事了。」我低聲說,手掌按上她的後背。大衣布料吸了濕氣,摸起來又冷又重,但底下的體溫卻燙得驚人。她整個人貼在我身側,起伏的胸口透過層層布料傳過來,快而淺。
「好可怕……好可怕……」她的聲音黏在喉嚨裡,斷斷續續。我感覺到她十根手指陷進我前臂的力道,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那力道裡帶著一種沒有經過思考的信任,整個人都在往我身上緊縮。
前面的戰鬥聲勢正在轉弱。ノエル終於找到空隙,一錘把兩個哥布林掃開,こよ趁機丟出一顆完整的鍊成彈,把最靠過來的那隻炸得翻滾出去。AZKi扯住菈米另一邊的手肘,把我懷裡的人輕輕往外帶。
就在這個喘息的空檔,我把視線往下移,看進只有我看得見的介面。
她的數值列表浮在視野右側,不明顯,像一層淡藍色的光。
淫亂度:1。
我伸出空著的那隻手,在空氣裡比了一個只有我知道意義的手勢。介面回應了,數字跳了一下。
1 → 2。
又一下。
2 → 3。
菈米還掛在我手臂上,沒有鬆手,整個人像要把自己嵌進我的側身。她的臉頰貼著我的上臂,呼出的熱氣透過襯衫袖子,一層一層地滲進來。
我低下頭看她。她的大腿從裙襬撕裂的破口裡露出來,白得發亮,內側接近腿根的地方,一道被哥布林抓出的紅痕正慢慢浮起來。很淺,細細一條,像被誰用手指劃過,又像某種開始發炎的圖騰。
「站得起來嗎?」我問。
她點頭,卻沒有動。
「菈米,」ノエル回過頭,聖光映得她整張臉都是白的,銀灰短髮貼在頰邊。她看著我扶在菈米腰側的那隻手,又看向我的眼睛,那個眼神暗了一瞬。「你剛才為什麼……」
她沒有問完。
她的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落在菈米被撕破的裙襬上。下唇抿了一下,沒再說話,轉身去確認こよ的狀況。
我把菈米從地上扶起來,手掌託著她的手肘,指腹擦過她袖口的濕冷布料。她的腿還有一點抖,站穩之後才慢慢鬆開我,低頭看自己破掉的裙子,整張臉都紅透了。
「經紀人……那個,我……」她聲音小得快要聽不見。
我正要開口,視野邊緣浮起那條只有我看得見的提示。
「隊伍成員:雪花菈米——淫亂度 3 → 4。」
「隊伍成員:雪花菈米——淫亂度 4 → 5。」
數字正在往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