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我瞇了瞇眼,後腰的傷還在跳,像有人拿小指一下一下戳著。姿勢彆扭,AZKi枕在我左肩,黑髮散了我半邊胸口,ノエル那條腿還壓在我胯上,銀髮搔得我下巴發癢。我小心抽手,床板吱呀一聲。AZKi先醒,桃紅色的眼睛眨了兩下,像在確認我是真的,然後才慢慢撐起身,把鬆開的米色睡袍拉到肩上。
「早。」她聲音啞啞的,手指無意識地幫我把黏在額前的頭髮撥開。
ノエル迷迷糊糊哼了聲,翻身背向我,白色睡裙的肩帶滑到手臂,露出一小片被晨光鍍成蜜色的背。她嘴裡咕噥著什麼,聽起來像「再五分鐘」。我沒動,後腰又一陣抽痛,痛得我嘴角抽了一下。
「傷在痛?」AZKi已經坐起來,彎腰從床腳撿起那條護腰,拍掉上頭不存在的灰,遞到我面前,「今天你跟隊出城,做復健。」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眼睛卻盯著我的腰看。
我接過護腰,皮革涼涼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她沒有躲,反而用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才若無其事地站起來,繞到床尾去拉窗簾。光線嘩地湧進來,ノエル哀嚎一聲,拿枕頭蓋住臉。
「團長,起床了。」AZKi拍拍她的屁股,ノエル悶在枕頭裡應了句「喔」。
盥洗、換裝、下樓。我走得慢,每下一階,腰就像被人從裡頭擰了一把。AZKi走在我前面兩步,沒有回頭,卻把步子放得跟我一樣慢。ノエル跟在後頭,銀灰短髮還翹著一撮,邊走邊把輕甲的束帶拉緊。
樓下已經有麵包和燉豆的氣味。菈米端著木碗,見我們下來,眼睛先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然後低頭喝了口湯,耳尖泛紅,什麼都沒問。こより坐在她對面,郊狼耳豎得筆直,視線從我臉滑到AZKi再滑到ノエル,嘴角慢慢勾起,像抓到什麼把柄。
「早安啊——」こより拉長音,「三個人一起下樓呢。」
「只是睡晚了。」AZKi替我拉開椅子,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次。
我坐下,護腰勒得肚子發緊。早餐吃得安靜,只有刀叉碰木盤的聲音。奧格從廚房端來一壺熱水,替每人續杯,那股石鹼味從他袖口飄來,混著一點說不上來的甜腥。他走到ノエル身後,忽然伸手按住她右肩:「左肩帶沒扣好,團長。」
ノエ爾整個人僵了一下,隨即低聲說了句「謝啦」,自己反手把肩帶扣上。奧格退回牆邊,兩手交疊在身前,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嚼著麵包,發現自己正盯著奧格的手看。那雙手寬大、指節分明,按在ノエル肩上時,輕得像在試一件陶器的厚度。
「奈特,」こより伸過半個身子,把一張羊皮紙推到我面前,「今天去北郊,哥布林巢穴。公會說是最後一批,清完那條路就安全了,報酬一百六十戈爾德。我圈了埋伏點。」
紙上的地圖畫得密密麻麻,箭頭、標記,還有三種不同顏色的墨水註記。我點頭,折好收進外套內袋。腰還痛,但這點程度能忍。比起痛,我更不想一個人留在旅店,聞那張床留下來的味道。
「我跟你走後面。」AZKi說,語氣不容商量。
「好。」
出城時,太陽已經爬過鐘樓。北郊的路被兩天前的雨泡得鬆軟,腳踩下去會陷。我走得最慢,弓斜掛在背上,箭袋沉甸甸的,像在提醒我它已經閒太久。奧格走在我側前方,一手提著柴刀,一手拎著裝了繃帶與消毒草的小包,不時回頭說一句「這裡有石頭」「那裡泥滑」。
他的步調也慢。我原以為他是在等我,後來發現他是在看路。
哥布林巢穴在城外林子後頭,一處土坡下的淺洞,四周都是矮灌木。風從北邊吹來,帶著苔蘚和腐葉的潮氣。こより舉手,四人立刻停下,像被同一條線拉住的木偶。我慢了一拍,鞋底踩進一灘積水,水聲輕響。
「左邊灌木裡有兩隻,洞裡至少三隻。」こより壓低聲音,郊狼耳轉得飛快,「今天早上才出過洞,土是濕的。」
奧格點頭,退到四人後方揮了揮手。
「冰法師,鎖住洞外那對。」他先點菈米,聲音不高,卻穩得像在唸早就寫好的劇本,「聖騎士堵右邊,斬擊放低,別讓小的從灌木下鑽。」
「劍舞者繞後。」他看向AZKi,「從坡上那一側過去,刺殺開場。」
「煉金師,把剛合成的兩根黏沼管交給奈特,然後往洞口丟爆裂瓶,逼牠們出來。」
こより眼睛亮了一下,從腰間拿出兩根裹著灰泥的短管塞進我手裡,又像變戲法似的摸出兩個深色小瓶。她沒問為什麼,像早就習慣聽這種口齒清晰的指令。
我看著他們散開。菈米抬手,空氣中結出細白的霜,兩條半透明的冰鎖從地面竄起,把灌木後那對哥布林的腳踝纏死。ノエル舉盾上前,晨星鎚往下一掃,草葉夾著泥濘飛起來。AZKi的身影從坡上一閃而下,黑髮在空中拖成一道直線,雙劍交叉,劈斷了那兩隻哥布林的脖子。
洞裡爆出尖聲嚎叫。こより的瓶子在洞口撞碎,青白色的煙霧漫開。三隻哥布林跌跌撞撞跑出來,眼裡充著血,爪子扒著地面猛咳。
「聖騎士,堵口。」奧格說。
ノエル應聲上前,上衣擦著土坡邊沿,硬是把那三隻堵回洞口。菈米再伸手,冰環從腳下盪開,把其中兩隻凍在原地。AZKi像一片影子滑過去,一劍一個。最後一隻轉身想鑽回洞,こより手腕一甩,一顆魔導彈貼著地飛出去,轟掉了半截土坡,也掀掉了那畜生的左腿。
我站在後排,弓搭好,箭上弦,卻一直沒放。
那兩根黏沼管還握在我手裡,涼涼的,像在嘲笑我動作太慢。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半盞茶。我甚至沒叫過一聲,沒指過一個方向。四個人像齒輪咬合得正好,不需要我轉,也不缺我這顆螺絲。
「奈特,收尾三隻,左邊那隻沒死透。」奧格說。
我射了一箭。風屬性的箭尖在空氣裡劃出細嘯,穿進那隻哥布林的左胸,把牠釘在灌木根上。第二箭我沒射。沒有必要。第三箭,我射穿了洞裡竄出的最後一隻,剛好從ノエル腋下兩寸的空隙飛過去。她連頭也沒回。
「好箭。」奧格說。
我沒接話。手指還扣在弓弦上,指腹壓得發白。
回程時,四人走在前頭,討論著剛才的站位和那兩根黏沼管沒派上用場的事。こより說下次該留到打食人魔再用,菈米笑說山洞太窄根本甩不開。奧格走在她們後方半步,偶爾接一句,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能把人稱得舒服。
我落在最後。護腰下的傷又開始痛,這次一直痛到胯骨,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在刺。陽光穿過枝葉,在她們身上跳來跳去,弄得我有點眼花。
「奈特。」AZKi不知何時退了半步,貼到我臂邊,聲音壓得只有我聽得見,「你怪怪的。從出城就一聲不吭。」
「有嗎。」我把弓換到另一手甩了甩。
「有。」她伸手按了一下我的臂膀,像在檢查我是不是真的站在她旁邊,「以前這種場子,你都會站前面喊兩聲。」
我正要說點什麼,前頭ノエル忽然絆了一下,左膝跪進泥裡。奧格轉身的動作比誰都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另一手扣住膝彎,把她扶正。
「大腿綁帶鬆了。」他蹲下去,手指沿著ノエル大腿的綁帶摸了一圈,在最外側的皮扣上停了下來,「這個釦子磨損,撐不過下一次。」
他仰頭看ノエル:「回旅店我幫你補。先去換下來,別等到斷了才喊痛。」
ノエル「喔」了聲,眼底閃了一下,很快別開臉看路。
我站在原地,盯著奧格那雙貼在她大腿上的手,指腹壓進裙擺與腿肉之間,動作慢得像在拍教學影片。心底有什麼東西翻了個面,下腹一陣一陣地發緊,又熱又悶。
介面上,四個人的順從值都往右爬了半格,不多,卻像在附和我胸口那團亂糟糟的火。
回到旅館時,太陽已經斜到屋脊後頭。奧格讓ノエル坐在門廳的長凳上,自己半跪下來,從腰包裡拿出針線和一小塊皮料,替她拆下綁帶縫牢。他縫得極慢,兩根手指從內側按著皮料,不讓針尖碰到她的大腿。ノエル撐著椅面,低著頭看他,銀灰的鬢角滑下來,遮住半隻眼睛。
我站在樓梯口,弓還背在身上,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一格格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