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地圖折好時,紙緣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艾琳沒急著把櫃檯上的東西收走,她先往公會門口掃了一眼,才把聲音放到只有我們五個人聽得清的距離。
「挑最遠那個圈。」
她的手指按在羊皮紙最外側的紅圈上,墨水漬在她指節邊緣暈開一小片。那圈離南門最遠,幾乎要貼到地圖邊角。我沒問原因,只朝她點了一下頭。艾琳的灰短髮比前兩天更亂,制服的領口少扣了一顆,看起來像整夜沒睡。她看著我,褐色眼睛裡有點血絲,語氣卻比剛才更慢。
「明天拂曉出發。太晚走,商路上的霧會把你們和獸人搞混。」
AZKi的劍鞘又碰了一下櫃檯邊緣,這回更短,像是替我回答。我往她的方向看一眼,她已經把視線收回來,桃紅色的眼睛落在自己交疊的鞋尖上,神情平靜得像只是在等一場排好的行程。こより還湊在地圖上方,白袍袖口沾著止血草的碎葉,狼耳微微轉向艾琳的方向,尾巴在身後輕輕停住。我可不想她當場開始計算艾琳的語氣,先開了口。
「就最遠那個圈。回去準備,天亮前在南門集合。」
回到旅店時,奧格正站在一樓樓梯口擦手。他今天穿得比前幾日更素,灰白短髮梳得一絲不苟,見到我們進來,只把頭低了低。我走過去,把馬車鑰匙和一小袋戈爾德放在他手邊的矮櫃上。
「看好旅店。有人問起,就說接公會委託出城,明天午前不一定回得來。」
奧格把錢袋收進懷裡,動作很慢,像在確認每一枚硬幣的邊緣。他抬起眼,目光從ノエル身上極短地掠過,又落回我臉上。
「是,奈特先生。」
我沒再多說,帶她們上樓。樓梯聲在木板上疊成一串,ノエル走在我右後方,小黑頸圈貼著鎖骨下緣,皮革在燈光裡有一點反光。她什麼也沒問,只在經過二樓轉角時,肩膀不著痕跡地靠我近了一點。
拂曉南門的風很利。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的縫隙,每一次顛簸都讓車廂裡的木板輕輕一響。こより坐在我對面,把地圖攤在膝蓋上,指尖沿著紅圈外的腳印記號慢慢劃。菈米緊挨著車廂內側,雪白大衣裹到下巴,指尖淡藍光已經收乾淨,只剩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很薄的白霧。
「這裡、這裡,還有這一條。」こより的狼耳往前壓,聲音被車輪聲切成一截一截。「步幅交疊的地方全在村子外圍,獸人沒有全部壓進村裡。它們在分批看路,像在數每個據點能站多少人。」
她抬起頭看我一眼,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我點頭,沒接話。她嘴唇一動,像還想追問什麼,最後只是把地圖重新折成小塊,塞回白袍內側。
「如果遇到,別追太深。」我說。
ノエル坐在靠車門的位置,晨星鎚橫在腿上,荒藍色的眼睛一直望向車外。晨光從林線後漫出來,把她的銀灰色短髮照得發白。她沒回頭,聲音卻很清楚地飄進來。
「我知道。今天我在前面頂。」
那語氣很輕,但不是在問我。我看了她一眼。她右腿的皮綁腿護脛貼得很緊,裙擺壓在腿側,整個人坐得筆直。從昨晚她離開我房間之後,她就在避開與我獨處,可她的身體總會先一步站到離我最近的位置。像現在,她坐在靠門處,風從車篷破口灌進來時,她側過身,肩膀剛好替菈米和AZKi擋掉最冷的那一道。
「團長大人今天特別可靠呢。」菈米小聲說,語氣裡沒有酒意,卻軟得像剛暖好。
ノエル沒答,只把下巴往領口縮了一點,耳根紅得很淡。
最遠的紅圈在商路分出支道的一座廢棄哨塔旁。塔不高,石牆塌了一半,只剩朝南那面還算完好,背風,視野能望見整段緩坡。我們把馬車藏在塔後矮林裡,依艾琳的建議分兩班輪流巡邏。第一班是我、ノエル和こより,第二班換AZKi與菈米。第一天直到午後,才遇到零星三隻哥布林。它們從坡下草叢探頭,看到我們便跑。ノエル持盾追上前,晨星鎚一下砸碎最前那隻腳踝;AZKi從我左側掠出,雙劍交叉一閃,另外兩隻被順著頸側斬倒。血的味道混進草腥氣裡,很快被風吹散。
傍晚時,那頭落單的獸人斥候從西邊樹線後走出。它比灰麥村的矮,身上的披氈爛得只剩半片,腰間掛著兩串碎骨,黑鐵斧拖在地上。它在五十步外停下,鼻吻朝我們的方向揚了揚,像在數人頭。ノエル已經舉盾,腳步往前一沉。我搭弓未拉,只把箭頭抬到它胸口的高度。獸人沒再靠近,低低吼了兩聲,轉身退回樹林。它不進攻,反而更像在確認。我把它消失的方向記下,沒追。こより也放下手裡的魔導彈,耳朵慢慢轉向我。
「它在看據點,不是來打。」
「嗯。所以今晚要更小心。」
夜裡營火不大,壓在塔牆內側。乾柴燒得細細碎碎,偶爾炸出一星火花。菈米裹著大衣靠牆打盹,AZKi坐在她旁邊,雙劍平放膝上,眼睛半閉。ノエル在我身側兩步,手搭在錘柄上,盯著火堆。火光在她脖子上那圈黑皮革映成暗暗的暖色。
我剛把一根細柴折斷,扔進火裡,地面就震了一下。
很輕。像有東西從很遠的地方同時把腳放下去。杯裡的水面在火光照出細密的同心圓,一圈還沒散開,下一圈又疊上來。
ノエル先站起來。她沒碰我,只是轉身擋到風口,正對著南邊那片黑下來的林線。
我抬起頭。
林線底下,一雙、兩雙、然後是一整排,獸人的眼睛在黑暗裡慢慢亮起,像有人把燒紅的炭顆一顆一顆按進山丘的邊緣。沒有吼聲,也沒有衝鋒。只有那些眼睛,盯著哨塔,盯著火堆,盯著我們。
我握住弓身,左手已經摸到箭羽。風從南邊吹來,帶著一股很淡的鐵鏽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