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還壓在眼皮上,我卻已經睡不著了。
ノエル走後那扇門就一直沒再開過。我躺在床上翻了三次身,被單纏住左腳,乾掉的體液在腰側結成薄薄一片,不太舒服。窗外開始有了馬車輪輾過石板的聲響,灰濛濛的天光從窗縫滲進來,像誰打翻了摻水的牛奶。
我索性坐起來,用旅店提供的那條粗布巾沾冷水擦過身體,換上乾淨襯衫。扣子從第三顆開始扣錯,又解開重來。腦袋裡那串數字——一百二十——像黏在視網膜上,眨眼就浮出來。
「夠了。」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聲音壓得很低。
鏡子裡那張臉沒什麼表情,黑眼圈比昨天深了一點。我把眼鏡戴上,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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こより的計畫從早餐桌上就開始了。
她把一張畫滿箭頭與時間軸的羊皮紙攤在桌面,叉子插在半塊黑麵包上,另一手指著紙上第一個紅圈:「藥草谷的哥布林刷新時間是日出後兩小時,我們先收那邊,然後沿北郊驛道回來,路上清兩群史萊姆,午後補近郊森林的蔓陀羅草,日落前收工。」她的狼耳豎得很直,尾巴在椅子後面左右晃,語氣像在念實驗步驟。
菈米端著熱茶坐在她對面,淺藍色長髮披在雪白大衣外,精靈耳尖從髮絲間探出來。她聽著聽著就把頭靠在こより肩上,打了個小小的呵欠:「こよちゃん好可靠喔……」
ノエル已經穿好那套新防具——黑頸圈貼著鎖骨,絲質內衣外罩輕裝,右腿皮綁腿護脛扣得整整齊齊。她把晨星鎚掛回腰帶,銀灰色短髮在晨光裡泛著很淡的光澤,表情比昨天晚餐時平靜得多。她拿起一塊麵包,撕成兩半,一半遞給我。
「奈特,吃。」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麵包很硬,嚼起來有麥殼的粗粒感,但至少是熱的。
AZKi坐在靠窗的位置,近乎及膝的黑長髮今天綁成低馬尾,髮尾那抹粉紅色挑染垂在肩前。她面前擺著雙劍,劍刃已經用磨刀石推過三遍,桃紅色的大眼睛從劍身上抬起來,看了我一眼,又移回こより的計畫圖上。她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在說「我看到你了」。
藥草谷的哥布林連像樣的抵抗都沒能組織起來。
ノエル左手換上輕型金屬盾後整個打法都變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提著晨星鎚硬衝,而是先用盾面撞歪哥布林的木棒,再一鎚砸進對方的肩膀與脖子之間。盾緣撞上骨頭的聲音悶而脆,像敲開一顆沒熟的核桃。
「團長,左邊兩隻!」我在她身後喊。
「看到了。」她側身,盾面橫掃,一隻哥布林被拍飛進草叢,另一隻還沒站穩,AZKi已經從她盾牌右側閃出來。雙劍交叉,劍光幾乎連成一條銀線,哥布林的木盾斷成兩截,喉嚨多了一道細到幾乎看不見的切口。
AZKi收劍的動作比兩天前快了整整一拍。她的瀏海在額前整齊地晃了一下,桃紅色的眼睛眨了眨,轉頭看我的表情像在等評語。
「很快。」我說。
「嗯。」她點點頭,唇角的弧度比剛才明顯了一點點。
菈米站在後方坡地上,雙臂平舉,魔法陣在她掌前旋開。這次的陣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複雜,冰藍色的光從陣心往外擴散,空氣裡的溫度驟降,我呼出的氣變成白霧。
「霜環鎖鏈。」
她念出魔法名的聲音仍然軟軟的,但魔力輸出的氣勢完全不一樣了。六條冰霜凝成的鎖鏈從陣中射出,纏住坡下三隻試圖逃跑的哥布林。鎖鏈收緊的瞬間,冰刺沿著鏈身往外長,哥布林的綠皮表面浮出一層白霜,動作越來越慢,最後整個僵在原地。
「成功了!」菈米放下手,精靈耳興奮地抖了兩下,轉頭看向こより的方向。「こよりちゃん!成功了耶!」
こより從藥草田邊緣探出頭,白袍袖口還沾著剛採的止血草碎葉。她推了推鼻樑上根本不存在的眼鏡,嘴角的弧度帶著「一切都在計算內」的得意。但她沒得意太久,一隻漏網的哥布林從她右後方的灌木叢竄出來。
「こより!」
我的聲音還沒落地,她已經從腰袋裡摸出三顆翠綠色的魔導彈。鍊成陣在她指尖一閃即逝,三顆彈丸同時射出,第一顆打中哥布林膝蓋讓牠跪倒,第二顆擊碎木棒,第三顆直擊額頭,爆出一團帶著草藥味的綠煙。
哥布林仰面倒下,四肢抽了兩下就不動了。
こより吹掉指尖殘留的魔力碎屑,蓬鬆的粉紅色長尾巴甩了一下:「實驗體編號不重要,結果合格。」
那一天我們清了兩群史萊姆,採了一袋蔓陀羅草根,回城時太陽正好沉進城牆後面。第二天再跑一趟近郊森林,把野狼刷新點也清乾淨。兩天下來全員升了兩級,升級的魔力震盪在每個人身上都留下了明顯的變化。
ノエル的盾鎚搭配越來越流暢,盾面格擋後接錘擊的間隙縮短到幾乎沒有停頓。AZKi的雙劍快到在暮色裡只剩兩道弧光,她收劍時劍尖不抖,呼吸平穩得像剛散完步。菈米的霜環鎖鏈已經可以一次束縛四隻目標,冰晶凝結的脆響在戰場上像某種低溫的樂器。こより的魔導彈儲量從三顆增加到六顆,她甚至在腰帶上縫了專用的彈藥包。
我自己也摸到了風屬性附魔的門檻。把魔力集中到箭尖的瞬間,箭羽會微微震顫,放手後箭速比平常快了至少三成,穿透力大到在野狼肩胛骨上鑿出一個拳頭大的洞。
「風壓縮的比例再調一點,應該可以打穿獸人的骨甲。」こより蹲在那隻野狼屍體旁邊,用樹枝撥開傷口邊緣,語氣像在寫觀察日記。
我把弓掛回背上,沒接話。獸人。這個詞在兩天裡沒人提過,但她還是說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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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晨,公會的銅鈴在我們推門時響得比平常更急促。
艾琳站在櫃檯後面,灰色短髮有點亂,制服領口的鈕扣少扣了一顆。她面前攤著一疊羊皮紙,墨跡還沒全乾,手指沾著墨水漬。她看到我們進門,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說「早安」,而是直接招手。
我把隊伍委託卡放在櫃檯上。艾琳沒看卡,她把那疊紙轉過來,推到我們面前。
「東南商路,昨天晚上斥候送回來的。」她的聲音壓到只有櫃檯前五個人聽得見。「獸人腳印又出現了,和灰麥村同一種,但數量多了三倍,移動方向很散——像是在分批偵查每個村子的防禦配置。」
她把一張地圖從紙堆底下抽出來攤開。地圖上用紅墨水標了三個圈,沿著商路從城南門往外延伸,每個圈旁邊寫著地名與建議駐守人數。
「公會已經向全城冒險者發出協防委託。」艾琳的手指點在最靠近城的紅圈上。「三個路口,輪流巡邏,每天回報動向。你們可以挑一個據點。」
她頓了一下,指尖移到最遠的紅圈上,輕輕敲了兩下。
「還有——這次的腳印裡,有幾個步幅,比灰麥村那頭首領還大。」
櫃檯前的空氣凝了一瞬。
我低頭看那張地圖。紅圈在羊皮紙上像三滴沒乾的血,從城牆外一路往東南方向滴過去。我抬起頭,視線從AZKi、こより、菈米、ノエル的臉上一一掃過。
AZKi的表情很平靜。她把低馬尾撥到肩前,桃紅色的眼睛看著地圖上最遠那個紅圈,嘴唇抿成一條很淡的直線。她沒說要去,也沒說不去,但她的劍鞘輕輕碰了一下櫃檯邊緣,金屬撞木頭的聲響很短,像某種不需要翻譯的答覆。
こより已經把頭湊到地圖上方,狼耳往前傾,手指沿著商路虛畫了一條線。她嘴唇微動,可能在算距離、路程時間或魔導彈的攜帶量。尾巴在身後緩緩擺了一下,節奏很穩。
菈米站在ノエル旁邊,兩手抓著雪白大衣的領口,琥珀色的眼睛從地圖上移到艾琳臉上,又移回來。她的呼吸快了一點,但沒有後退。霜環鎖鏈的殘留魔力還在她指尖泛著很淡的藍光。
ノエル沒看地圖。她在看我。銀灰色短髮下的那雙荒藍色眼眸很安靜,右手已經握在晨星鎚的握柄上,指節收緊又鬆開。她昨晚離開我房間時的聲音還留在耳朵裡——「晚安,奈特」——輕得像要斷掉。但此刻她站在公會櫃檯前,肩膀是平的,盾牌掛在左臂外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把地圖拿起來,折好,收進外套內袋。
「我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