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屍體旁,手指上的血已經乾得差不多了,皮膚繃得有點緊。地圖在眼前亮著,南邊那條路線只剩幾段模糊的弧線,像被蟲蛀過的綢布。獸人首領的遺言在腦子裡重複轉,像卡住的車輪,碾得我太陽穴一陣一陣發脹。
我抬眼掃過四個人。菈米站在廢屋左側,法杖杵在泥地裡,兩隻手抓得太用力,指節白得像雪。こより蹲在我斜後方,手指還在地上無意識地劃著,耳朵壓得很低,尾巴尖一下一下拍著泥水,節奏快得像在逼自己思考。ノエル把晨星鎚拄在身前,肩膀微微起伏,剛才硬架斧頭那一下讓她的兩條手臂到現在都還在發顫。AZKi站在首領屍體另一邊,雙劍已經垂下,劍尖朝地,黑紅的血順著血槽慢慢往下淌,她沒擦手,只是看著我。
「撤退。」我站起來,把地圖收掉,聲音比想像中穩。「回馬車,直接回城裡找艾琳。」
這句話像一盆水潑進霧剛散的空氣裡,四個人同時看向我。こより先點頭,沒多問。ノエル張了張嘴,像想反駁什麼,最後只是把晨星鎚掛回腰間,低頭說了句「知道了」。AZKi沒出聲,只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用劍尖把腳邊一片骨飾撥開。
菈米沒有動。她站在原地,法杖底端陷進泥裡,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我走過去,放輕語氣:「菈米,走了。」
她的肩膀震了一下,像從很深的地方回過神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對上我,茫了一瞬,然後才慢慢聚焦。她點了點頭,手指卻還是沒鬆開法杖。我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很輕地壓了一下,她指頭才一根一根地鬆開,掌心全是汗,沾得我手也濕了。
「走吧。」我覺得喉嚨後面有一小塊東西堵著,但沒讓語氣變。「沿原路回去,跟緊一點。」
我們沿著來時那條村道往外撤。霧散得很快,像被地面吸了回去,整條村道只剩濕淋淋的泥濘,還有我們自己踩出來的腳印。夕陽從西邊斜進來,把破屋的影子拉得老長,放眼望去全是斷裂的籬笆、翻倒的板車、半掩的木門在風裡一下一下地碰。我走在最前面,耳朵不敢休息,眼睛往兩旁廢屋的窗洞裡掃。沒再看到獸人的影子,但剛才那股腥氣還留在鼻膜裡,怎麼甩都甩不掉。
馬車停在村口那棵枯樹旁,棕灰色老馬還在,看見我們回來,噴了兩口氣。我讓AZKi和ノエル先上車,自己繞車底看了一圈,確定沒被人動過手腳。こより爬上車緣,回頭拉了菈米一把,菈米上車時踩滑了一腳,半個身子往前倒,被ノエル從裡面扶住。ノエル沒說話,只把她的雪白大衣往她肩上攏了攏。
我坐上前座,扯韁讓馬掉頭。車輪碾過泥地,發出黏稠的水聲。回程的路比來時安靜,整個灰麥村一點一點縮小,最後只剩屋頂的尖角貼著天邊,像幾塊歪斜的墓碑。
進城的時候天已經黃了一半,街上的燈陸續亮起來,暖黃色染在石板路上。馬車停在公會門前,我跳下車,回頭看了四人一眼。こより的耳朵還是塌著,菈米靠著車廂板,神情比剛才沉了一些。ノエル和AZKi並肩站著,不知道交換過什麼眼神。
「我進去和艾琳說,你們在門口等。」我頓了一下,補道:「不用跟進來。」
艾琳還在櫃檯後,看見我走進來,頭抬起來,灰藍色的眼睛眨了一下。「你們回來了。看你的臉色,不是好消息。」
我走到櫃檯前,把獸人首領的事說了。從進入灰麥村發現霧氣異常,到首領帶隊埋伏、五個人合力才殺掉牠,再到那句話——灰麥村只是外圍哨點,南邊有更大族群。我沒有誇大,也沒有輕描淡寫,只把事實一層一層鋪在她面前。
艾琳聽完,半靠在椅背裡,指尖在櫃面上很慢地敲了兩下。
「你的決定是對的。」她說,聲音比平常低。「獸人裡最弱的個體才會被派出來當斥候。你形容的那個首領,骨飾掛法像北方戰幫的記號,那種等級在牠們裡面連小隊長都排不上。光一個斥候首領,就要你們五個合力才殺得掉,主力部隊不用想。」
她的手從櫃面收回來,放在一份公文上,沒再翻動。
「你們能全身而退,已經比城裡很多老練的隊伍強了。這筆報酬我會照登記撥下去,但灰麥村後續的委託等級得往上修了。」她看向我,眼睛很直,「奈特先生,接下來的發展,讓公會來處理。別自己扛。」
我點頭,沒多回應。公會裡另一張桌子坐著幾個冒險者,有人朝這裡看了一眼,又低頭喝酒。我轉身往外走,艾琳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只有一句:「早點休息。」
推開公會門,外頭的風涼了一點。四人站在門廊下,ノエ爾和AZKi同時轉過頭來。菈米靠著柱子,法杖橫抱在懷裡,眼睛看著街對面一間賣花的小攤。こより蹲在階梯邊,尾巴無聊地拍著地,看見我出來,「唰」地站起來。
「走吧,回旅店。」我沒有把艾琳後半段的話全說出去,只說了獸人斥候在牠們裡面算最弱的事。
こより本來張口要問什麼,聽完又閉上,默默跟在我身後。我伸手調整了一下腰間箭袋,七支箭還在,手指擦過箭羽時帶起一點冷意。
回到旅店時,奧格已經站在門邊等。他看見我們進來,先退開一步,視線快速掃過四個女孩,最後落在我身上,微微欠身。
「行程比預想早結束。」
「沒照計劃走遠。」我脫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坐進餐桌邊。「晚飯先吃,吃完說。」
奧格沒再多問,轉身去後頭端菜。燉肉和麵包的氣味從廚房飄出來,沿著木頭樓梯往上爬,暖得有點不真實。四個人陸續坐下,像被抽走力氣一樣,坐姿都比平常垮了半截。
「所以,最弱的?」先開口的是菈米。她捧著一杯熱水,聲音很輕,像在對杯子說話。「那頭持斧的,居然算弱。」
ノエル把麵包撕成兩半,沒往嘴裡送,只盯著盤子。「難怪你喊撤退喊得那麼乾脆。」
「不撤會全滅。」我把湯匙伸進湯裡,攪了一圈。「不是保守,是沒選擇。」
こより用湯匙敲了一下碗邊,很小聲,像在算數。「正騎士的量級大概是城防裡受訓兩年以上的中堅。如果剛才拿戰斧那頭是斥候,主力至少高兩級以上。我們現在平均等級……」她瞇起眼,嘴裡念念有詞,尾巴在空中比劃。「一場硬仗最多應付一頭,還是偷襲。」
「我見過正騎士和獸人戰士交手。」奧格把最後一盤麵包放到桌心,拉了椅子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那場面很不好看。騎士的長劍劈在獸人護甲上,彈回來的比捅進去的多。你們能從斥候手下全員而退,已經算難得了。」
幾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桌面上。四位女主角各自沉默下去。菈米低頭喝熱水,像在用水溫把情緒壓平。こより咬住湯匙,眼睛沒焦距地盯著前方半空。ノエル把撕開的麵包放回盤子,手臂上被斧擊震出的肌肉記憶還在發疼。AZKi維持著挺直的坐姿,但筷子夾了幾道菜都沒夾穩,我看得很清楚。
我放下湯匙。金屬碰在木桌邊,發出一點很輕的響。
沒人抬頭。餐廳角落那盞油燈的光在每個人臉上晃,把緊繃的神色照得格外明顯。
我打開那面只有我見得到的介面。四人的數值靜靜亮著,像四盞不會說話的燈。こより和菈米的好感度挑高了一小截,幅度不大,卻很刺眼,因為那是從我選擇撤退、沒有硬撐著逞強的那一刻開始往上跳的。
我沒有說話。湯匙躺在盤邊,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歸於平靜。